外城区东边的老居民区,房子大多是三十年前建的,外墙的灰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电线在巷子上空胡乱拉着,像一张被扯松的网。路灯坏了三盏没人修,天黑之后整条巷子就靠各家窗缝里漏出来的光撑着。
陈家是巷子最深处那一栋。两层的旧砖楼,一楼客厅加厨房,二楼两间卧室,楼顶搭了半间铁皮棚子晾衣服用。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已经褪成了土色,台阶角上有块碎砖松了,踩上去会晃。
陈妄十六岁,坐在一楼客厅的旧沙发上啃一块冷馒头。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款,弹簧塌了一块,他坐的那个位置陷下去一个坑。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只木凳、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墙上钉了两副木架。
架上挂着两张面具。
一张金的。
全封闭,连眼鼻处都没有开孔,整张脸被光滑的金色铜皮包裹。左额头浮刻着两枚铜钱,一正一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只半阖的眼。嘴部弧度微微上钩,不说话时已经带着三分佛一样的笑意。它挂在墙上的时候,那面斑驳的石灰墙像是被它压住了,连墙皮都不怎么往下掉了。
另一张白的。
跟金面截然相反。温润如羊脂玉,表面不反光,边缘有极浅的云纹,只有凑近了从某个倾斜的角度才能看见。它的五官轮廓比金面柔和得多——没有獠牙,没有铜钱,没有笑意。就是一张素净的脸,白得像一口井的水面,让人盯着看久了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陈妄啃着冷馒头,桌面上摊着一本账本。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条目清楚:
“上单:东区杂货铺老板,杀妻。报酬绿晶×5。已结。”
“上上单:码头刀疤张,杀对家。报酬蓝晶×2。已结。”
“待接:无。”
三个月前他开始接单。外城区和内城边缘地带的人,总有想杀别人但自己又怕下手的。他就做这个。不挑客人,不挑目标,只挑价格。
他有白面。白面能“删除”——他说“这人死了”,那人的“存在”就从世上被抹掉。不是断气,是所有人的记忆里没这个人了,他的一切痕迹消失,像从来不存在。
代价是右侧太阳穴针扎一样疼半天,所以他只接“值”的单。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一个人在刻意放慢脚步。陈妄抬头,看见小渔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她十六岁,跟陈妄同岁——实际上是龙凤胎,他比她早出生七分钟,所以他是哥。她眼睛闭着,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搭在墙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有人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从巷口进来的,一个人,女的,走得很快,但中间停了两次。”小渔准确地走到方桌边,侧身坐下,“第一次停是在巷口看门牌号,第二次停是踩到那块松砖晃了一下。”
陈妄把冷馒头放下:“你听见她踩到松砖了?”
“松砖的声音跟实砖不一样。”小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闭着,嘴角也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要是把那块砖修好,我能少听一个声。”
“下个月修。”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楼上又传来动静。这次是大一些的脚步声,一步一拖,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然后是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胸口深处挤上来的。
“哥,姐,你们吵什么……”
小野从楼梯上探出半张脸。他十二岁,又瘦又小,脸色白得不像话,眼下常年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他穿着大了两号的旧棉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整个人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吵。”小渔说,“你上去躺着。”
“我饿了。”
“厨房台子上有饼。”陈妄说。
“冷的那种?”
“不然呢?热的谁给你做。”
小野“哦”了一声,慢吞吞蹭进厨房,没一会儿传出他啃饼的声音,就着冷水壶咕咚灌了几口。
陈妄看着弟弟拖拖拉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妹妹闭着眼安静坐着的侧脸,低头拿起炭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刚才的待接下面多了一行字:“今日:暂无。”
他刚写完,门被人敲响了。
叩、叩、叩。三声,很有分寸。不像是外城区的人敲的——外城区敲门要么用脚踹,要么拍得整扇门都震。
陈妄看了小渔一眼。小渔闭着眼微微偏了一下头,意思是:就是刚才那个。
陈妄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六七岁,眼下青黑,粉压了三层才勉强盖住。头发梳得齐整,但鬓角有几缕散了。她的袖口有暗纹绣花,是内城才有的手艺,一件够外城区三个月生活费。
她先看见陈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陈妄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那面墙上挂着的两张面具。金色和白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左一右,静得像早就知道她要来。
“……你就是那个‘不杀人的杀手’?”
陈妄靠在门框上:“嗯。进来吧。”
女人弯腰进了门。她进门时下意识扫了一圈客厅——方桌、旧沙发、塌了一块的弹簧、铁皮柜、墙上两副面具,然后她的视线又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楼梯上有两个人影:一个闭着眼的女孩侧身坐在楼梯拐角,手里在慢慢缠一根毛线;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厨房门槛上,手里拿着半块饼,腮帮子鼓着,正看过来。
“家里人?”她问。
“嗯。”陈妄走回沙发坐进那个坑里,“不耽误事。你说你的。”
女人攥了一下袖口,在方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
“我姓方。我丈夫出轨了,顾家三房的一个女人,他要搬空家底跟她走。我要他死。”
陈妄翻开账本新的一页:“你丈夫叫什么,什么职位,家底多少。”
“周世安。监察司六品书办。家底……三处房产,两间铺面,存晶大概两百多颗蓝晶。”
陈妄的笔尖停了一瞬。六品书办的俸禄养不起这种家底。
“你出什么价?”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解开系绳倒在桌上。三颗紫晶滚出来,紫色光芒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内城行情杀一个六品官员,三颗紫晶。”
陈妄看着那三颗紫晶,没碰。
“我不杀他。”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他死了,你被追查,这辈子翻不了身。三颗紫晶你带不出内城,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我替你换个法子——让他净身出户。”
女人攥紧了袖口:“他怎么可能净身——”
“你把房契地契原件拿来,我帮你。”陈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摘下白面。面具贴上手掌时微微发凉,云纹边缘触感像薄冰滑过指腹。他双手捧着转过身来:“明天傍晚,带着所有原件来。你先生也会来。他来的时候——你让他带离婚协议来,他带不带都行,我这儿有备好的。”
女人看着那张白色面具,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楼梯口——闭着眼的女孩还在慢慢缠毛线,男孩嘴里塞着饼,腮帮子一动一动。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早就见过比这更怪的场面。
“……你怎么让他来?”
“我让他来,他不能不来。”陈妄把白面挂回墙上,“你回去跟他转一句话:夹缝区老居民巷最里头那栋楼里的疯子,想跟他谈笔买卖。他来了,房子和钱归你。他不来——”
他笑了一下。十六岁的脸配上这个笑容,看起来又疯又欠揍:
“他的房契明天会变白纸。”
女人站了很久。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两张面具——金色的像佛,白色的像井——然后转身走了。弯腰出门时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陈妄:“你叫什么?”
“陈妄。妄想的妄。”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大概是又踩到了那块松砖——然后继续远去。
客厅安静下来。
小渔在楼梯拐角出声:“你把白面用太早了。明天还要用一次。”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