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太短,你后天会疼得下不来床。”
“到后天再说。”陈妄坐回沙发里,拿起炭笔在账本上新页写了两行字:
“周世安。监察司六品。顾家三房勾连。”
“报酬:中环街23号空置铺面一间。”
小野从厨房门槛上站起来,嘴边还沾着饼渣:“哥,什么铺面?”
“以后开酒馆的。”
“酒馆赚钱吗?”
“比杀人不赚钱。”陈妄把笔一扔,“但比杀人活得久。”
第二天傍晚,女人带着一只木盒来了。三张房契、两张地契、一本存晶凭证。她把木盒放在桌上,看了陈妄一眼:“我先生说……他傍晚来。”
“嗯。”
陈妄走到墙边,摘下白面。
白辞之面。
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右侧太阳穴轻跳了一下——比昨天略重,像一根针刺进去又往外带了半寸。他隔着一层瓷面看着桌上的木盒,伸手取出第一张房契。纸面上墨字工整:周世安、东城柳条巷七号宅院一座。
他低声说:
“这张纸上,‘周世安’三个字,不存在了。”
右太阳穴猛地一抽。
纸面上,“周世安”三个字开始变淡。墨迹像被水浸过,一点一点退进纸的纤维里。三秒后那位置只剩一片泛白的痕迹,像被橡皮擦过一百遍的旧纸。
第二张。地契。第三张。存晶凭证。每念一句“不存在了”,太阳穴就抽一次。到存晶凭证时他视野模糊了两秒,按着桌角才没栽下去。摘下面具时右半边脸从太阳穴到耳根像被火烧过,疼得他咬着牙缓了十几秒才松手。
女人把木盒收好,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抖。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说他傍晚来。”
“嗯。你走你的,他来我应付。”
女人走了。
半个小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女人沉,靴子底踩在巷子的碎石地上,踩到那块松砖时也晃了一下。
陈妄没起来。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账本,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门没锁。来者推门进来。
周世安。瘦长脸,颧骨高,下巴有短须,穿着一身监察司六品的暗青官服。他进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两张面具——金色的像佛,白色的像瓷。他盯着白面那张素净的脸多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陈妄:“你到底是谁?”
“你老婆没跟你说?”
“她说了。‘夹缝区老居民巷最里头那个疯子’。”周世安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我房契上的名字弄哪去了?”
“没了。”陈妄把炭笔放下,“你手上那份还有——暂时还有。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站起来,伸手去摘金面。
金令之面。触手温热,跟白面的冰凉截然相反。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额头两枚铜钱的浮雕压在眉骨上,沉甸甸的,像一副小天平搁在了额前。嘴部上钩的弧度正好卡在他的唇角,让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微微翘着。
金色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剩那道钩起的弧线。
“你签离婚协议,房产和存晶全部归你妻子,你净身出户。签完,你手上那份房契原件上的名字永远留着——你永远姓周,那房子永远是你的名字。”他的声音从金色面具后面透出来,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不签——她手上那份的空白会出现在我手上,到时候我顺手把你手上那份也白一下。你同僚看见周世安的房契变白纸,会不会好奇你那些额外收入是哪来的?”
金面启动的瞬间,额头的两枚铜钱轻轻亮了一下。那种感觉陈妄已经习惯了——一股无形的场从面具内部蔓延出来,把整个客厅的空气压得微微发沉。“契约场”覆盖了双方,条款已被听到,没有当场拒绝,契约可以锁定了。
周世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金面的铜钱移到那道钩起的嘴角,手指在衣袖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怎么信你?”
“你刚才问‘信不信’的时候,你已经在想了。”陈妄伸手摘下金面,放回墙上,“一个在考虑退路的人,离签字不远了。”
他从桌板下面摸出提前写好的离婚协议,纸面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条款清楚:周世安放弃全部房产、存晶及名下资产,净身出户。
纸和笔一起推到周世安面前。
周世安盯着那张纸。
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小渔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水,眼睛闭着,准确地走到桌边,把碗放在陈妄面前:“喝水。”然后她转身走了回去。全程没往周世安的方向看过一眼。
周世安的目光追了一下这个盲眼少女的背影——她走得很稳,脚趾准确地避开了楼梯上那块松动的踏板——然后他收回了视线。
他拿起笔。笔尖落下时,墙上金面的两枚铜钱同时闪了一下。
契约,锁定了。
他签完字丢下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问了跟女人一样的问题:“你叫什么?”
“陈妄。”
周世安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巷子远了。经过那块松砖时又响了一声。
客厅安静下来。陈妄靠回沙发里,从怀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女人今早塞给他的。中环街23号,那间空铺面的钥匙。
楼上传来小野的咳嗽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小渔在楼梯拐角没走,闭着眼倚在墙边:“铺面拿到了?”
“嗯。”
“什么打算?”
陈妄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副木架——金面在白天的最后一缕光里反着暗铜色,白面安静如初。六道空槽横在它们两旁。
“先挂招牌。”
“招牌刻什么?”
他想了想:“禁城。”
小渔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的涟漪。
“行,禁城。那你什么时候把那块松砖修了?”
“……明天。”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陈妄没接话,低头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
“铺面已收。金面已喂。白面冷却期剩一天。”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修砖。明天一定修。”
小渔哼了一声,转身上楼去了。
陈妄蜷在沙发那个塌下去的坑里,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禁城。
好名字。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