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做什么。”
苏凌鸢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她站在陈廷敬旁边,看着图上北境七县那个朱笔圈。圈不大,但在整个大夏朝的版图上,北境是北面的门户。她开口。
“陈阁老,北境七县在宁远的时候是边郡。入阁之后,北境还是北境。但北境的粮储、军籍、屯田,朝廷可以用。北境七县的粮储七万石,够北境和临安吃一年。北境七县的屯田七万二千亩,明年还能再增。北境七县的军籍一万零三百,守北面有余。这些,都是朝廷的。”
陈廷敬看着舆图上的北境七县,沉默了几息。他转过身,走回案后面坐下来,把朱笔重新拿起来。
“你明天入阁议事。李延年会递折子。你准备准备。”
苏凌鸢微微欠身,转身出了文华殿。周勉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两步。
“殿下,陈阁老说了什么?”
“让我准备准备。李延年明天会递折子。”
周勉的脸色沉了一下。“李延年在内阁两年,递了十七道折子,十二道参人。他参过蒋勉,参过刘晏,参过齐瞻。都没参倒。但他也没停过。”
苏凌鸢朝内阁的院子外面走。京城的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冷得刺骨。她走在皇城的长街上,两旁的值房已经熄了大半灯,只有文华殿的灯还亮着。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周勉,李延年参人,用的什么由头?”
“户籍、钱粮、军籍、边事。凡是他能挑出毛病的,他都参。但他参人的折子,大多被陈阁老驳了。陈阁老不站队,也不轻易驳人。他驳李延年的折子,是因为李延年参的人,他查过,没问题。李延年参不倒人,就一直在参。参到别人烦了,自己退了,他就赢了。”
苏凌鸢微微眯眼。李延年参不倒人,但一直参。参到别人烦了,退了,他就赢了。她在宁远的时候,宋怀远用这招对付过她。宋怀远参她,被她一条一条驳回去。宋怀远倒了,李延年接了宋怀远的招。她走一段,开口。
“李延年参我,第一道折子会参什么?”
“北境的人口。北境七县人口从十三万四千增到十五万八千,一年增了两万多。李延年会参北境‘招纳流民、收拢人心、图谋不轨’。”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皇城的长街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值房灯火稀疏。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周勉。
“周尚书,北境七县的流民安置册,在不在你手里?”
“在。户部备案了一份,礼部也存了一份。每一户的来历、分地数目、入册时间,都有记录。”
“明天带进宫来。李延年参我‘招纳流民’,我就把流民安置册摆出来。册子上写明了每一户的来历——都是从赵勖屠刀下逃出来的百姓。李延年参我,就是参朝廷不该收拢难民。”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朝礼部方向走去。苏凌鸢独自站在皇城的长街上,夜风把她外衫的下摆吹得翻卷。她抬起头,看着长街尽头那座灰蒙蒙的皇城正殿。殿顶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入阁了。明天,内阁议事。李延年递折子,她摆册子。她走一步看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