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议事在文华殿后面的正堂。
正堂比文华殿大些,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舆图和各地奏疏。六把椅子分列长案两侧,陈廷敬坐首位,李延年坐次位,周世昌、赵恒、孙承业依次排下去。苏凌鸢进去时,李延年已经坐在次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攥着一杆墨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五十来岁,圆脸,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玉带锃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苏凌鸢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苏凌鸢在末位坐下来。周世昌坐在她对面,六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攥着一卷书,正翻着。赵恒和孙承业坐在最远处,两个人头发全白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面前的折子一页没翻。
陈廷敬最后一个进来。他在首位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
“议事。”
话音落下,李延年第一个站起来。他把手里那卷折子展开,清了清嗓子。
“阁老们,李某有一事上奏。北境七县,自赵勖退兵之后,人口暴增。去年在册十三万四千,今年在册十五万八千,一年增了两万四千口。边郡人口增长如此之速,恐有不稳。李某请朝廷派员核查北境户籍,以防流民中藏匿奸细,以保北境安靖。”
他把折子搁在案上,目光转向苏凌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凌鸢没有急着开口。她偏过头,朝周勉看了一眼。周勉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摞册子。她微微点头,周勉走进来,把册子搁在长案上。
“李阁老要核查北境户籍,我带来了。”苏凌鸢站起来,把册子翻开,推到长案中间。册子是北境七县的流民安置册,每一页都记着一户的来历、分地数目、入册时间、手印。她翻到第一页。
“北境七县,从赵勖退兵至今,共安置流民四万三千户。每一户的来历,册子上写得清楚。第一户,姓周,原南丘县城东人,赵勖破城时全家逃出,在南丘乡下躲了一年多。第二户,姓陈,原坞阳县人,赵勖破城时被乱兵砍伤,带着老母逃到宁远。第三户——”
她翻一页念一页,念了十几户,停下来。李延年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本册子看了一会儿,开口。
“殿下念的这些,都是流民的来历。但流民之中藏匿奸细,历来是边郡大患。殿下能保证每一户都是良民?”
“不能。”苏凌鸢坦然看着他,“但北境七县的流民安置,每一户都编了甲。十户一甲,十甲一保。甲长由流民自己推,保长由各县县丞指定。甲长和保长连坐,一户出事,全甲连坐。流民互相盯着,比朝廷派人去查管用。李阁老如果觉得北境的编甲制有问题,可以派人去查。查出来的每一户,都有甲长作保。”
李延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把折子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
“编甲制是良法。但李某还有一问——北境七县屯田七万二千亩,粮储七万石。这些数字报上来的时候,李某算了算,比赵勖围城之前翻了四倍。边郡之地,何以增产如此之速?殿下能担保这些数字没有虚报?”
苏凌鸢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是方孝安做的粮储账。她把册子翻开,推到长案中间。
“这是北境七县的粮储账。每一笔粮的来路和去向都标了出处。账分两本,明账五万石,暗仓两万石。明账在户部备了案,暗仓在上个月的奏疏里补报了。李阁老如果觉得账有虚报,可以派人去北境查。南坞渡口北岸的仓房,宁远城南的仓房,安平、清源、永宁三县的小仓,每一处都有存粮。账上的每一笔,都能对出来。”
李延年没有翻那本粮储账。他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些。他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殿下准备得周全。”
“李阁老参得也周全。”苏凌鸢坐下来,声音平缓,“北境七县的事,每一件都有册可查。李阁老要参,我随时摆。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李阁老指教——北境七县安置了四万三千户流民,每一户都分到了地,每一户都有了粮。朝廷没有拨一粒粮、没有派一个人。这些流民活了,北境稳了。如果这也算‘恐有不稳’,那朝廷的边郡该怎么做才算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