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在内阁的东侧，是首辅日常理事的地方。殿不大，三间开面，青砖铺地，梁柱上的漆已经旧了，但擦得干净。苏凌鸢跟着周勉穿过内阁的院子时，天已经暗了，廊下点着几盏灯，火光在风里跳着。周勉走到文华殿门口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自己进去”，转身退到了廊下。

苏凌鸢推门进去。

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靠墙的案上。灯下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布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挂印。他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奏疏，手里攥着一杆朱笔，正低头批阅。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开口说了一句。

“坐。”

苏凌鸢在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着硌人。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了一圈殿内。文华殿的陈设比她在宁远的石屋还简素，墙上挂着一幅旧舆图，图上标注的是大夏朝全境，北境七县的位置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圈。案上除了奏疏和朱笔，只有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是干的。

陈廷敬批完手里那卷奏疏，把朱笔搁下来，抬起头看着苏凌鸢。他的目光很平，像一潭静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你在宁远做的考绩册，我看了。六十三名官吏，寒门四十七人。吏部采了格式，发下去让各郡照着改。这件事，蒋勉跟我说过。”

苏凌鸢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北境七县，赵勖围城之前是边郡穷地，人口不到十万，粮储不到三万石。你在那里待了不到三年，人口十五万八千，粮储七万石。赵勖被你擒了，骨勒被你收了。这件事，齐瞻在推举折子里写得清楚。”

陈廷敬顿了一下。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奏疏，递过来。苏凌鸢接过去看了一眼，是李延年的折子。折子上写了一件事——北境七县人口暴增，流民大量涌入，恐有不稳。请朝廷派员核查北境户籍，以防流民中藏匿奸细。

苏凌鸢把折子看完，搁在案上。陈廷敬看着她。

“李延年这道折子，你怎么看？”

“李阁老担心流民中有奸细，有道理。”苏凌鸢开口，声音平缓，“但北境七县的户籍册，每一户都有来历、有田亩、有手印。流民涌入是从赵勖退兵之后开始的，每一批都经过各县的登记。人到了北境，分地、入册、编甲。奸细混不进去。”

陈廷敬微微点头。他把李延年的折子收回去，搁在案角。

“李延年进内阁两年，递了十七道折子。其中十二道是参人的。你入阁之后，他会参你。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凌鸢看着他。陈廷敬坐在案后面，玄色长袍被油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极静极亮。她没有绕弯子。

“李阁老要参，随他参。北境的考绩册在吏部，粮储账在户部，军籍在兵部。他参一条，我摆一条。他参十条，我摆十条。摆完了，朝中的人自己看。”

陈廷敬看了她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文华殿西墙那幅旧舆图前面。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北境七县的位置。

“你在宁远的时候，北境是边郡。你入阁之后，北境是朝廷的北境。边郡和朝廷，不一样。边郡的事，你可以自己做主。朝廷的事，要过内阁。内阁里五个人，我算一个，李延年算一个，周世昌算一个，赵恒和孙承业年老，不大理事。你入阁之后，内阁就是六个人。六个人里，李延年会跟你拧着来。周世昌会观望。赵恒和孙承业不会表态。我——”

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苏凌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