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整理的那份考绩册,在开春之后送到了吏部。
册子做得比吏部现行的格式更细。北境七县每一个官员的名字下面,都附着三个月的考绩条目——办了多少公文、定了多少案子、管了多少户籍、催了多少税粮、修了多少水利、屯了多少亩田。每一条都有具体数目,每一页末尾都有被考绩官员的签押和上级的批注。最末尾一页是苏凌鸢自己的批注,字迹端正而简短:北境七县,官吏六十三人,其中寒门出身四十七人,旧吏九人,降将七人。考绩以事为准,不以出身论。三月一考,能者上,庸者下。
吏部尚书蒋勉看到这份册子时,正在吏部值房里喝早茶。他把册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放下茶盏,把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叫来,让他把北境的考绩册和吏部现行的考功簿摆在一起对照。考功司郎中翻了一个时辰,抬起头来。
“大人,北境的考绩册比吏部的细。条目多,但不乱。每一条都能查到源头,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而且——”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苏凌鸢的批注上,“北境七县六十三名官吏,寒门出身四十七人,占了七成五。朝廷的边郡,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寒门比例。”
蒋勉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值房窗口。外面开春的日光照在吏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枝头刚冒了新芽。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给北境回文。就说北境考绩册收到了,格式可采。让北境安抚使以后每三月一报,报吏部备案。”
考功司郎中微微一愣。“大人,北境的考绩格式跟吏部现行的不一样。如果直接采了,吏部其他郡的考绩怎么办?”
“让他们照着改。”蒋勉走回桌前,把北境的考绩册搁在最上面,“吏部的考功簿用了十几年,条目粗,查不出东西。北境的册子细,查得出。谁做得好,谁做得差,一目了然。把北境的格式发下去,让各郡照着报。报不上来的,考功司自己派人去查。”
考功司郎中应声去了。蒋勉独自坐在值房里,把北境的考绩册又翻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苏凌鸢的批注上停了一会儿。六十三人,寒门四十七人。蒋勉在吏部干了十五年,见过无数郡县的考绩册。边郡的官吏,从来是世家和旧吏的天下。寒门出身的人,连县丞都做不上。苏凌鸢把边郡的选官制翻了个个儿,而且翻成了。她的考绩册递到吏部,等于告诉蒋勉——北境七县的官吏,是她一手选的,一手考的,一手管的。蒋勉如果驳了她的考绩册,就是驳了边郡的选官制。他驳不了,因为册子里的每一条都站得住。
户部的粮储账比考绩册晚了两天送到。方孝安的账做得比考绩册更细,每一笔粮的来路和去向都标了出处。户部尚书刘晏看到账册时,正在户部值房里算北境的粮储周转率。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户部仓部司的郎中叫来,让他把北境七县的粮储账和临安郡、宣城郡的粮储账摆在一起对照。仓部司郎中翻了一个下午,抬起头来。
“大人,北境七县的粮储周转率是临安郡的两倍,宣城郡的三倍。北境七县不需要朝廷拨粮,去年秋收之后反而往临安调了五千石。临安郡的粮储周转率是北境的一半,但临安是内地郡,人口比北境少。北境的粮储周转率这么高,是因为屯田多、人口增得快、赋税轻。北境七县的赋税是内地郡的一半,但粮储反而多。”
刘晏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北境七县的赋税轻,粮储反而多。为什么?”
“因为北境七县的屯田多。七万二千亩屯田,比赵勖破城之前翻了四倍。屯田的头一年不收赋,第二年起收三成,第三年起收一半。屯田户种得多,交得少,种得越多,收得越多。北境七县的粮储,一半是屯田收上来的,一半是流民安置之后自己开荒种的。开荒的地不收赋,种出来的粮全归自己。”
刘晏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值房窗口。外面开春的日光照在户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几个书办正抱着账册从廊下走过。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给北境回文。北境的粮储账,户部备案。以后北境七县的粮储,每季报户部一次。另外,把北境的屯田账抄一份,送工部贺文远处。让他看看北境的屯田是怎么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