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南坞渡口。
沈誉比上次来时瘦了些,灰蓝长衫穿在身上晃荡,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双微微眯着的、看人像在称分量的眼睛。他在渡口岸边跟苏凌鸢见了面,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沈誉开口。
“殿下,崔旻和崔昶下了大牢,刑部和兵部的位子空出来了。老夫在临安坐了十年冷板凳,想动一动。”
苏凌鸢偏头看着他。“沈郡守想往哪动?”
“刑部。”沈誉停下脚步,看着河面。“老夫在临安管了十年民政,刑名律法也熟。刑部侍郎的位子,老夫想试一试。”
苏凌鸢看着河面。渡船在河心划开一道白浪,船工的号子声传过来。她沉默了几息。
“沈郡守要往刑部走,临安郡守的位子谁接?”
“沈渡。”沈誉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在临安做了六年司马,民政军务都熟。老夫走了,他接郡守。临安和宁远,还是绑在一起。”
苏凌鸢看着沈誉的眼睛。那双微微眯着的眼里有一种坦荡的、老于世故的笃定。她开口。
“沈郡守去刑部,我替你铺路。但刑部侍郎的位子,朝中不止一个人盯着。周勉在工部,贺文远在工部,但他们够不着刑部。要我替你铺路,你得先替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北境安抚使的奏报,以前走的是兵部。崔昶倒了,兵部会换人。新来的人,我不熟。沈郡守在朝中多年,帮我盯着兵部的动静。谁补了崔昶的位子,他是什么来路,跟谁走得近。查清楚了,报给我。”
沈誉微微点头。他伸出手来,苏凌鸢握了一下。两只手在河风里握了一息就松开了。沈誉转身朝渡船走去,灰蓝长衫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卷。他上了船,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船离了岸,朝南面缓缓驶去。
苏凌鸢站在渡口岸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河面的薄雾里。顾清辞从仓房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册子。
“殿下,沈誉去刑部,沈渡接临安。临安和宁远还是绑在一起。但沈誉去了刑部之后,刑部那边就有了殿下的人。”
苏凌鸢转过身,朝北面的宁远方向走去。
“沈誉去了刑部,兵部还空着。兵部侍郎的位子,齐瞻会从郎中里提拔。那个郎中是谁,齐瞻说了算。沈誉查到了报回来,我们再动。”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两人走在渡口北岸的官道上,夏日的日光照在路两旁的麦田里,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宁远城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土黄色,城北棚户区的炊烟升起来,被南风吹散。苏凌鸢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
“顾清辞,你说沈誉去了刑部之后,第一个会办谁的案子?”
顾清辞想了想。“宋怀远的案子。宋怀远死在狱中,案卷还在刑部。沈誉去了刑部,第一件事就是重查宋怀远的死因。查清楚了,崔旻和崔昶的罪名就更重了。”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宋怀远死了,崔旻和崔昶下了大牢,刑部和兵部的位子空出来。沈誉去刑部,沈渡接临安。她在朝中又多了一个人。一步一步,她把网撒出去,撒到京城,撒到刑部,撒到兵部。她走一步,看三步。棋盘上的暗棋,才刚刚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