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折子在十天之后递到了御前。
折子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亲拟的,写得极长,从崔旻在刑部值房销毁赵勖招安案卷起笔,一路查到崔旻经手的二百余件边郡案件。每查一件,就露出一个口子。崔旻在刑部十二年,经手边郡案件二百余件,其中涉及北境的六十七件。六十七件里,有四十余件在赵勖围城期间被崔旻以“边事紧急”为由压下了。军报不报,粮饷不调,援兵不发。宁远被围两个月,兵部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刑部的急报。崔昶在兵部管北境军籍,所有军报都要经过他的手。崔旻压,崔昶也压。兄弟两个一个在刑部,一个在兵部,把北境的求援文书全按在了案卷架子上。
折子递上去当天,皇帝批了四个字:着即拿问。崔旻和崔昶同时被下了刑部大牢。崔昶在兵部的值房被封了,崔旻在刑部的案卷全部封存待查。两个人被押进大牢那天,京城下了场雨,雨水顺着大牢的墙根往下淌,把刑部门前那条石板路冲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宁远时,苏凌鸢正在南坞渡口看方孝安盘夏收的粮账。方孝安从渡口仓房出来,佝偻的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手里攥着账册,老脸上有一种难得的光亮。
“殿下,夏收的粮比去年多了三成。南坞仓已经满了,安平那边还缺两个仓房。老朽想把南丘的旧仓修一修,再收一批夏粮。”
苏凌鸢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方孝安弯着腰退回去安排人手了。顾清辞的信是午后到的,走的是临安急递。苏凌鸢在渡口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拆开信看了一遍。崔旻和崔昶下了大牢,刑部和兵部的两个侍郎位子空了出来。都察院的折子里还写了一句——北境安抚使苏凌鸢,守孤城两载,逐赵勖于草原,其功不可没。崔旻、崔昶压报军情、阻挠援兵,罪不可恕。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坐在渡口岸边看了一会儿河面。河面上的渡船来来回回,船工的号子声传过来,浑厚而有力。南岸的树林在夏日的日光下绿得发暗,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崔旻和崔昶倒了,刑部和兵部的位子空出来了。朝中谁可能补上去?”
系统沉默了几息。
“宿主,刑部侍郎的位子,吏部可能会从大理寺或少卿里提拔。大理寺卿裴延不站队,但他手下的人有跟殿下不和的。兵部侍郎的位子,齐瞻会从下面提拔一个郎中。齐瞻不站队,但他提拔的人选需要宿主留意。系统建议宿主通过周勉了解候选人的背景。”
苏凌鸢把这条记在心里。她转身朝渡口北岸走去。方孝安正在仓房门口指挥民夫搬粮袋,看见她过来,弯了弯腰。
“殿下,还有一件事。临安那边送信过来,说沈郡守想见殿下一面。时间殿下定。”
苏凌鸢停了一步。“沈誉要见我?”
“是。信上说,沈郡守想跟殿下当面谈一谈东边三个县的商路和南坞渡口的归属。”
苏凌鸢微微眯眼。沈誉这只老狐狸,每一步都有目的。崔旻和崔昶倒了,宋怀远在朝中的根基被连根拔起。临安郡守这个时候要见她,不是谈商路,是谈下一步的结盟。宋怀远倒了,朝中空出两个侍郎位子,沈誉在临安坐了快十年的冷板凳,他想动一动了。
“回信,七天后在南坞见。”
方孝安应声去了。苏凌鸢朝宁远城北走去。回到棚屋时,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写了几个字?”
“三个。”石头指了指练字板。今天的字是“部”,写了满满一板。旁边还多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认。
写的是“兵刑”。
苏凌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苏凌鸢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崔旻和崔昶倒了,刑部和兵部的位子空了出来。两个位子,朝中会有人争。争的人越多,露出的破绽越多。她走一步看三步。沈誉要见她,谈的是结盟。宋怀远倒了,沈誉没了后顾之忧,他动心了。他想从临安郡守往上走,走到京城去。他要走到京城,就得靠她。她手里有北境七县,有一万守军,有屯田和粮仓。沈誉要往南走,就得先跟她把北面的路铺平。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夏日的光里泛着金绿的光。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低头在练字板上写下一个字。苏凌鸢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棚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