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在大理寺卷宗库里待了整整一夜。
书办把她从后门领进去时,卷宗库里已经熄了灯,只有靠墙一排架子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跳跳的,把满架子的卷宗照得明暗不定。书办指了指最里面靠墙角的一排架子,低声说:“礼部转过来的边郡公文,副本都在那里。赵勖招安那年的卷宗,在第三排最上面那格。你自己翻,翻完了放回原处。天亮之前必须走。”
孟清漪点了点头,把油灯端过去,开始翻。架子上的卷宗按年份码着,每一卷都包着粗布封皮,封皮上写着年份和条目。她找到赵勖招安那年的卷宗,抽出来,搁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半时,她的手停住了。
赵勖招安折子的原件不在。但副本里夹着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楚。信是崔旻写给宋怀远的,日期是赵勖退兵之后半个月。信上只有两行字:赵勖事,弟已安排妥当。兵部崔昶处,兄勿虑。唯宁远苏凌鸢,须早除。
孟清漪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又把剩下的卷宗翻了一遍。赵勖招安折子的副本在,但夹在折子和批复之间的几页军报被人撕走了。撕口很整齐,是新撕的。有人比她先到。崔旻不仅拿走了刑部值房的原件,还派人来大理寺卷宗库撕了副本里的几页。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吹灭油灯,从后门出了卷宗库。天边已经泛了灰白,京城的街面上有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卖豆浆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过来,热气从桶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孟清漪快步走回客栈,敲开顾清辞的门。
顾清辞一夜没睡。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周勉送来的北境损失核算副本。孟清漪进来时,他抬起头。孟清漪把袖中那封信取出来,搁在桌上。
“卷宗库里的副本被人撕了几页。但夹在里面的这封信还在。崔旻写给宋怀远的。”
顾清辞拿起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搁在桌上,沉默了几息。
“崔旻不仅是替宋怀远做事。这封信上写‘兵部崔昶处,兄勿虑’。说明崔昶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崔昶是兵部侍郎,管北境军籍。赵勖退兵之后,兵部没有追责,没有调兵,没有粮饷调拨。崔昶在兵部压住了所有对赵勖不利的军报。”
孟清漪在桌边坐下来。她熬了一夜,脸色有些白,但眼睛还亮着。
“顾先生,这封信递到吏部,崔旻就跑不了了。但信上还提到了崔昶。崔昶是兵部侍郎,手里管着北境军籍。如果崔昶也倒了,兵部就空了两个侍郎位子。殿下在北境的军籍奏报,以后就没有人卡了。”
顾清辞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京城的晨光照进来,把客栈的土墙染成一片暖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信不能直接递吏部。吏部尚书跟崔昶不对付,但吏部查的是宋怀远的死,不是崔旻和崔昶的串通。这封信递到吏部,吏部只会把它当成宋怀远案的旁证,不会单独查崔旻。要查崔旻,得递到都察院。”
孟清漪微微一愣。“都察院?”
“对。都察院管纠劾百官。崔旻在刑部十二年,经手案件三千余件。这封信证明他跟宋怀远串通,替赵勖张罗招安,还试图除掉殿下。都察院拿到这封信,就会查崔旻经手的所有边郡案件。查完了,崔旻和崔昶一起完。”
孟清漪站起来。“我去都察院。”
“不。”顾清辞转过身,看着她,“你去太显眼。崔旻在刑部十二年,京城里认识他的人多。你是南丘县丞,虽然官职小,但你是殿下的人。你进都察院,崔旻的人会知道。我去。”
他拿起那封信,收进怀中,出了客栈。孟清漪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京城的街巷里。她坐下来,把那卷北境损失核算的副本翻开。周勉的核算写得很细,每一笔损失都列了数目和出处。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册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崔旻、崔昶、宋怀远。三个人名之间画了线。线的一端连着赵勖,另一端连着礼部和兵部。她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
顾清辞到都察院时,都察院的门刚开。他把信递进去,报了身份,在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出来了,四十来岁,瘦高个,面皮黝黑,手里攥着那封信。他看了顾清辞一眼,开口。
“你是宁远北境安抚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