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没答应。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他说要看看宁远今年夏收的情况再做定夺。”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沈誉这只老狐狸,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要看夏收,就是要看宁远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能养活,他就继续跟宁远绑在一起。养不活,他就拿着宋怀远的条件去京城做他的侍郎,把临安这个烂摊子甩掉。
“沈司马回去告诉郡守,”苏凌鸢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让他自己来南坞看。别在临安城里听人传话。看一眼地里的麦子,比听十个人说都管用。”
沈渡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殿下这话,我父亲听了怕是要睡不着。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心思。”
“看穿不丢人。”苏凌鸢站起来,朝院子外面走,“丢人的是装不知道。沈郡守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渡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两人走到渡口岸边,河面上渡船来来回回,船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沈渡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
“殿下,赵勖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退了三百里,缩在石阳北面的山里。他的斥候隔几天就摸到北谷外面转一圈,但不敢进来。”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他?”
苏凌鸢看着河面。南岸的树林在午后的日光下绿得发黑,林间的小路上有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全是往临安方向去的。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等秋收之后。”
沈渡微微挑了挑眉。
“秋收之后打赵勖?”
“不打赵勖。”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打东边。”
沈渡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东边官道上,吴勉原来的防区往东,是朝廷控制的临安郡东北方向。那里有三个县,穷得叮当响,但地理位置好,卡在临安和宁远之间的官道上。拿了那三个县,宁远和临安之间就再也没有缝隙了。沈誉想跟宋怀远走,也走不成了。
沈渡盯着苏凌鸢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被激起斗志之后的光亮。
“殿下这个算盘,打得比我父亲还精。”
苏凌鸢没有回应他的夸赞。她转过身,朝北面的宁远方向走去。渡口岸边,黑脸汉子的人正在往船上装粮食,一袋袋新麦从北岸运到南岸,再从南岸运往临安。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外衫下摆吹得翻卷,麦香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夏收的数据统计出来了吗?”
“正在统计。初步估算,城南屯田区首季麦收约两千石,坞阳东乡约一千五百石。加上南丘和坞阳零星开垦的散户田,总额超过四千石。宿主,这个数字远超系统预期。”
苏凌鸢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四千石。够宁远城六万人吃两个月。加上秋天再种一季,冬天之前能攒下够吃半年的粮。有粮,就有底气。有底气,就不怕宋怀远在朝中使绊子。
她加快脚步,朝宁远城北走去。石头大概还在棚屋里练字,顾清辞大概还在石屋里对账。城北棚户区的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来,城南屯田区的麦田在身后变成一片金黄的暗影。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晚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而她走在官道上,脚下是新收的麦子撒出来的金粒子,踩上去沙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