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前,宁远城多了一千三百张嘴。
都是南丘和坞阳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破席烂筐,在城北棚户区外面搭了一片新棚子。何进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安排人搭灶棚、挖水井,一边挨家挨户登记造册。新来的流民里壮劳力不多,大多是老弱妇孺,男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女的抱着孩子缩在棚子门口,眼神里全是怯。
苏凌鸢在棚户区里走了一圈,回到石屋后叫来了陆青和何进。
“新来的有多少能种地的?”
陆青翻着册子:“壮劳力不到三百。老弱有七百多,孩子两百多。”
苏凌鸢在矮桌上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划了几道。“壮劳力全部编入屯田营,明天开始跟着老屯田户学翻地。女人和孩子编入杂役组,跟着城南的妇人去收麦茬、捆秸秆。老人里找几个会看病的、会接骨的,拨到药棚去。剩下走不动路的,安排到粥棚帮忙烧火择菜。”
何进应声记了。陆青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殿下,新来的人里有个老头,以前在南丘县衙当过仓吏。管粮仓的。”
苏凌鸢停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来。
“人呢?”
“在外面。”
老头被叫进来时,佝偻着腰,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利索。他站在矮桌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在身上蹭了两下,才想起来要行礼。
“叫什么?”
“回殿下,老朽姓方,方孝安。南丘人,在县衙管了二十多年仓。”
苏凌鸢打量着他。老头瘦,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垢。她开口,语气不轻不重。
“南丘县衙的粮仓,赵勖破城之前有多少存粮?”
方孝安想了想,声音沙哑:“三万石。破城之后全被赵勖运走了,一粒没剩。但仓库还在,后墙根底下有一间暗仓,老朽当年砌的,赵勖的人没发现。里面存了大概两千石。”
苏凌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千石。暗仓。这个老头留了一手。
“你怎么不早说?”
方孝安苦笑了一下:“早说给谁听?赵勖的人占了南丘,老朽躲在乡下亲戚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后来听说宁远有人分地,才带着孙子跑过来。”
苏凌鸢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
“方孝安,从今天起,你管南坞渡口的仓曹。渡口北岸的粮仓归你。原来管仓的那个药铺女儿调回城里管药库。你明天就去渡口,把南丘暗仓的两千石粮运到渡口。运完之后,把渡口仓房的账重新做一遍。”
方孝安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弯下腰去,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老朽领命。”
方孝安退出去之后,顾清辞从棚屋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册子。他在灶台旁边坐下,翻开册子,看了苏凌鸢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