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
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两千多亩麦田在五月的日头底下翻着金浪。风从河沟方向吹上来,麦穗簌簌地响,沉甸甸地弯着腰。地头上插着分垄的木牌,每块木牌底下都站着人。天还没亮透,坡地上已经全是人,镰刀割麦的咔嚓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从地头一直响到地尾。
苏凌鸢站在坡顶上看了一会儿。麦田比预想的长得好。冬天翻的地、春天修的水渠、崔家送来的种子、吴勉的人挖的淤泥,加上开春后几场透雨,全都赶上了。地里的麦子虽然不算顶肥,但穗大粒饱,比她在宫里见过的那些御田里的麦子差不了多少。
坡底下一个老汉割到头,直起腰来喘气,手里的镰刀攥得紧紧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倒下的麦子,忽然蹲下去,捧起一捧麦穗,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完了,把麦穗贴在脸上,来回蹭了两下。旁边的老伴骂了他一句什么,他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继续割。
苏凌鸢从坡上下来,走在田垄上。麦穗拂过她的手指,扎扎的,带着一股青涩的甜香。她走到那个老汉跟前,老汉抬起头,认出她来,咧开嘴笑了。
“殿下!你摸摸,这麦穗沉不沉!”
苏凌鸢伸手攥了一把麦穗,在掌心里掂了掂。麦粒饱满,挤得穗轴鼓鼓囊囊的。她松开手,看着老汉。
“分了多少?”
“六十亩!”老汉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老两口加一个孙子,分了六十亩。这一季下来,够吃三年!三年!”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苏凌鸢面前晃了晃,又觉得不够,把另一只手的三根指头也伸出来,凑成六根。旁边几个割麦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自家分了多少。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捆麦子挤到前面,声音脆亮:“殿下,我家分了四十五亩!我男人死了,就剩我和婆婆两个,原以为活不下去了。现在有地了,今年秋天还能再种一季豆子!”
苏凌鸢看着这群围在她面前的人。他们的脸上全是汗和泥,衣服上全是麦芒和草屑,但眼睛都亮着,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她听了一会儿,朝那个年轻媳妇点了点头。
“豆种明天到。去屯田营领。”
年轻媳妇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一捆麦子跑开了。苏凌鸢继续往坡下走。田垄两边,割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用镰刀,有人用手拔,有人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把,摞在板车上往城里拉。板车不够用,有人用扁担挑,有人用背篓背,一个半大孩子扛着一捆麦子从她身边跑过去,麦穗拖在地上,撒了一路的麦粒。
她走出屯田区,上了通往南坞的官道。官道上全是人。南丘和坞阳的百姓也来了,赶着牛车马车来帮工,换几斗麦子回去当种。路边的茶棚子挤满了人,一个老婆婆蹲在棚子外面烧水,柴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她看见苏凌鸢走过来,从锅里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殿下,喝口水。新麦熬的,甜。”
苏凌鸢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淡黄色的,带着新麦的清香。她把碗还给老婆婆,继续往前走。老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秋天再来!秋天有豆子!”
苏凌鸢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南坞渡口比春天时热闹了许多。北岸的土垒外面,一排新搭的棚子摆着各种摊子:卖布的、卖盐的、卖铁器的、卖草鞋的。南岸的树林被砍了一片,新开了一条路,通往临安方向。河面上的渡船从原来的十几条增加到了三十多条,来回运人运货,船工的号子声隔着河面传过来,浑厚而有力。
黑脸汉子在渡口北岸的土垒后面等着她。他的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疤,但人比冬天时精神了不少,脸上多了些肉,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
“殿下,临安那边来人了。沈渡亲自来的,在驿馆等着。”
苏凌鸢到驿馆时,沈渡正站在院子里看一捆刚从船上卸下来的农具。他还是那副清俊的模样,玄色披风换成了薄衫,腰间挂着那把不离身的长剑。他看见苏凌鸢进来,转过身来,抱拳一礼,嘴角弯着。
“殿下,半年不见。”
“半年。”苏凌鸢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临安那边怎么样?”
“郡守让我带句话。”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收敛了笑意,声音沉了些,“宋怀远的人在临安活动了两个月了。他们想说服郡守跟宁远割席,条件是调郡守去京城任礼部侍郎。”
苏凌鸢看着他,没有接话。沈渡继续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