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到坞阳那天，东乡河滩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开之后，坞阳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涌来了。河堤上站满了人，有原来被吴金赶走的佃户，有从山里躲兵回来的逃户，还有从南丘和宁远闻讯赶来的流民。陆青在河滩上摆了张破桌子，桌上搁着册子和炭笔，旁边竖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分地的章程。他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一条一条地念。

顾清辞从人群外面挤进去时，陆青正被十几个老汉围在中间。一个老汉攥着他的袖子，枯瘦的手背上全是青筋，嘴唇哆嗦着问：“陆县丞，我家五口人，老两口加三个小子，能分多少？”

“一百五十亩。”陆青翻着册子，用炭笔在名下记了一笔，“老汉你家原来在这片地上租过三十亩，优先分。剩下的一百二十亩从东边那垄挨着分。”

老汉的手松开了，嘴唇又哆嗦了两下，忽然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碰到陆青的桌子。陆青扶住他，被他反手攥住了手腕。老汉的手劲大得吓人，陆青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县丞，”老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家大儿子去年饿死了。二儿子跟着赵勖的人走了，不知道死在哪。就剩一个小儿子，十三岁。这一百五十亩地，够我们活下去了。”

陆青看着他。老汉的眼睛浑浊发红，眼角的皱纹里嵌着干了的泪痕。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册子往老汉面前推了推，让他在名字旁边按了个手印。老汉按完手印，弯着腰退到一边，蹲在河滩上抓了把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顾清辞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河堤上走去。吴勉的人马驻在河堤北面，一千人扎了十几个帐篷，炊烟袅袅。顾清辞走到营门口时，被两个兵拦住了。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没一会儿，吴勉从帐篷里钻出来，圆脸上堆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顾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殿下让我来盯着分地。”顾清辞站在营门口没有进去，看着吴勉的眼睛，“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跟吴将军说。”

吴勉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让两个兵退开，自己走到顾清辞面前，压低声音：“什么事？”

“吴金前天夜里在东边官道上的驿站里见了个人。将军知道是谁吗？”

吴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顾清辞看着他的脸，继续往下说。

“是将军手下的曹校尉。曹安。他跟吴金谈了半个时辰，给了吴金一封信和一块腰牌。吴金拿了东西往南走了。殿下让我来问将军一句——曹安这个人，将军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吴勉的圆脸上沁出了一层油汗。他搓了搓手，目光在顾清辞脸上转了两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顾先生，我……我真不知道。曹安是我管粮的，平时老实得很，我没想到他会……”

“殿下知道将军不知情。”顾清辞打断他，声音放缓了些，“殿下说，将军投过来之后，守东门、调人修水渠、驻防南坞，样样都办得实在。这件事将军如果自己处理，殿下就不追究了。”

吴勉的眼睛猛地抬起来。他盯着顾清辞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退后一步，抱了个拳，腰弯得比平时深。

“顾先生回去告诉殿下，三天之内，我给殿下一个交代。”

顾清辞微微欠身，转身走了。他沿着河堤往南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吴勉还站在营门口，圆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两只手攥在身前，攥得很紧。

当天傍晚，吴勉派人把曹安捆了，亲自押到宁远城北石屋门口。曹安四十来岁，长脸，瘦得颧骨突出，被捆着手跪在地上，脸上是一种又怕又不服的表情。吴勉站在旁边，圆脸上堆着一种混合了恼怒和惶恐的神情，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凌鸢从棚屋里出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安。曹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殿下，我……我只是传个信，没干别的……”

“什么信？”

曹安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宋侍郎那边的人让我盯着宁远的粮道和屯田。什么时候收粮、收多少、仓里还剩多少，隔五天报一次。报酬是……是朝廷那边给我一个官身。”

苏凌鸢看着他。曹安跪在地上，瘦长的脸上全是汗，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她沉默了几息，开口。

“信传了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