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勖退兵的时候,天边刚泛起第一层灰白。
苏凌鸢站在北谷口,听见北面那片浓重的黑暗里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动。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赵勖的营寨方向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蛇在夜色中蠕动,往北面缓缓游去。火光映着半边天,把灰色的云层染成浑浊的暗红。
北门的喊杀声彻底停了。
苏凌鸢蹲在谷口外面的山脊上,看着那条火蛇越走越远。黑脸汉子从谷口里面跑出来,喘着气,嘴角咧着:“殿下,赵猛的两个百人队解决了。没死几个,大部分捆了。谷道通了。”
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石。她朝北面又看了一眼。赵勖的主力退得很急,但队形没散。火蛇蠕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后队变前队,层层叠叠,像一只巨大的蜈蚣缩回洞穴。赵勖这个人,退兵都退得这么有条理。
“赵猛呢?”
“没追上。他带着人往北门方向跑了,跑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回头的时候咱们已经堵了谷口。他绕道从山脊上翻过去了。”
苏凌鸢没有追究。赵猛跑不跑都无所谓。北谷通了,宁远往北的路就开了。赵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道屏障没了,他退得再稳,尾巴也露出来了。
她带着人从北谷往回走。天越来越亮,灰白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山脊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走到城墙根底下时,她看见了陆庭恩。
陆庭恩骑在马上,甲片上全是暗褐色的血痂,刀换了把新的,挂在腰间。身后跟着几百骑兵,马匹都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雾。他看见苏凌鸢从北面走回来,勒住马缰,刀疤脸上一片沉静。
“北谷通了?”
“通了。”
陆庭恩没有多问。他转过头,朝身后几百骑兵扬了扬下巴。队伍从北门冲出去,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朝北面追去。苏凌鸢站在城门洞外,看着那几百骑兵越跑越远,融进灰白色的晨雾里。赵勖的火蛇还在北面蠕动,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大概是发现追兵了。
她收回目光,进了城。
城北棚户区的混乱已经平息了。流民们从城南陆续回来,何进带着民夫在街上分发干粮。粥棚前排着长队,老人和孩子优先,青壮年在后面等着。几个轻症的妇人自发组织起来,在粥棚旁边搭了个小摊子,用崔家送来的旧布缝补衣裳,几个铜板一件,生意冷清,但有人买。
苏凌鸢穿过人群往棚屋走。石头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塞柴。他看见她回来,站起来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姐姐,你又受伤了。”
苏凌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羊皮短褂上沾满了泥和碎石屑,袖口被石壁蹭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那道旧痂旁边又添了一道新划痕。她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接石头的话。
“粥呢?”
石头转身跑回灶前,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比昨晚稠了些,里面还加了几片干菜叶子。苏凌鸢接过来喝了一口,石头站在旁边看着她,小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姐姐,昨晚北门打了一夜,我在棚屋里听见了。顾先生说你去北边了,让我别乱跑。我没乱跑。”
苏凌鸢喝完粥,把碗递回去。石头接碗的时候,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石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触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蹲下来,把碗从他手里抽走,放在灶台上。
“先把字练好。”
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棚屋里拿树枝去了。苏凌鸢站起来,朝城南方向走去。顾清辞在城南仓曹的院子里等她,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文书、干粮和几件换洗衣裳。他站在院门口,青布长衫又换上了,洗得发白的袖口挽得齐整,面容比前几天丰润了些,但眼下还是有一圈淡淡的青。
“殿下。”
“孔昭的口供誊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