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点人时，陆庭恩没有拦她，只是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她。

“拿着。”

苏凌鸢看了一眼那把刀。刀身比她的断刀长出一截，刃口上卷了三四个豁口，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干透，硬邦邦的。她接过来掂了掂，比她那半截断刀沉得多。她把刀别在腰间，朝陆庭恩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城墙。

出城走的是北门西侧的水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水门外面是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沟底长满了枯草，踩上去簌簌响。苏凌鸢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脸汉子和六个老兵，最后面是两个兵押着孔昭。孔昭的手被捆在身后，嘴里没塞布条，但被黑脸汉子一肘子顶得闷哼了一声，老实了。

北门方向的喊杀声还在响，隔着城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苏凌鸢带着人沿城墙根往北摸，走的是一条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的碎石沟。沟两边的崖壁很陡，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攥着陆庭恩那把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碎石沟到了头，前面豁然开朗。一道低矮的山脊横在面前，山脊后面就是北谷的入口。从这边看过去，谷口黑黢黢的，像山体上裂开的一道缝，缝口两侧各有一个暗哨的火光，隐隐约约地晃着。

黑脸汉子凑到苏凌鸢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殿下，谷口两个哨位，里面应该还有。谷口太窄，硬冲冲不进去。”

苏凌鸢蹲在山脊后面，盯着那两点火光看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朝后面招了招手。押着孔昭的兵把人推过来，苏凌鸢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了。

“北谷守将是谁？”

孔昭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沙哑：“守将叫赵猛，赵将军的族侄。脾气暴，脑子直。赵将军留他守谷口，是看中他听话。但他有个毛病——贪功。殿下如果派人假传赵将军的令，让他出谷追击，他一定会出来。”

“假传军令，得有信物。”苏凌鸢说。

孔昭偏了偏头，下巴上那颗黑痣在月光下微微泛着亮。他沉默了一息，开口：“老夫怀里有一枚赵将军的令箭。副将以上的参军都有一枚，用来调兵。赵猛认令不认人。”

苏凌鸢盯着他的眼睛。孔昭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落在瘦长的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自嘲。

“殿下不用这么看老夫。老夫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再缩回去。赵勖退兵之后，老夫在他帐下就没了位置。殿下这里虽然根基浅，但至少还有人味。”

苏凌鸢没有接他的话。她朝黑脸汉子偏了偏头，黑脸汉子伸手从孔昭怀里摸出一枚铜制的令箭。箭形，铜质，上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参军孔昭”四个小字。苏凌鸢接过来翻看了一遍，把令箭攥在手里。

“赵猛带兵出谷之后，谷口还剩多少人？”

“留了两个百人队守着，防止有人从背后摸上来。殿下如果要进谷，两个百人队不难对付。但关键不在谷口。”孔昭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谷道里面三里处有一道窄口，只能容两人并行。赵猛在那里设了铁蒺藜和绊马索。殿下的人一旦被堵在窄口里，进退不得，赵猛回身就能把殿下包了饺子。”

苏凌鸢沉默了几息。她把令箭收进袖中，站起来，朝身后几个老兵打了个手势。她偏过头，看着孔昭。

“你跟我去。”

孔昭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殿下还信不过老夫？”

“信不过。”苏凌鸢坦然地看着他，“所以你得走在前面。赵猛看到你，才会信令箭是真的。”

孔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认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