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走进中军石屋时,陆庭恩已经披甲了。
甲片系到一半,他正低头勒腰间的皮带,手指扣进铁扣里猛地一扯,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苏凌鸢的脸色,手上动作停了。
“北谷动了?”
“两千人往北门。”苏凌鸢走到矮桌前,把袖中的地形图取出来铺开。她用手指在城北外围画了一道弧线,“赵勖的意图很明确:退之前打北门,打疼我们,让宁远不敢追。”
陆庭恩把甲片最后几根系带勒紧,走过来看地图。他看了一会儿,偏头朝窗外喊了一声:“传令兵!”
传令兵跑进来。陆庭恩语速极快:“北门再加两个百人队,把滚木和油备足。通知东门张校尉,让他盯着赵勖主力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传令兵跑出去了。陆庭恩拿起刀,朝门口走。经过苏凌鸢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留在城里。”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知道自己上了城墙也帮不上忙,赵勖打北门是硬仗,靠的是兵和刀。但她也没打算在棚屋里干等。陆庭恩走后,她在石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城北棚户区里已经有了动静。远处北门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流民们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南跑。何进带着几个民夫在街上跑,嗓子已经喊哑了,让各家各户不要乱跑,把老人孩子先领到城南的仓房去躲。
苏凌鸢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关押孔昭的石屋前。守门的四个兵正攥着刀柄朝北面张望,看见她来,让开了门。
孔昭被捆在石屋角落的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布条。他听见开门声,抬起眼来,火光映着他下巴上那颗黑痣。苏凌鸢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条扯了。
孔昭干咳了两声,活动了一下腮帮子,才开口:“殿下这个时候来找老夫,是赵将军动了?”
“北谷两千人调往北门。”苏凌鸢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勖要在退兵之前打一仗。你觉得他会打多久?”
孔昭歪了歪头,瘦长的脸上浮起一丝思索的表情。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打不久。赵将军的粮撑不了几天,打北门是做样子给朝廷看的。他需要一场胜仗,哪怕只是小胜,拿到谈判桌上才有分量。所以他会打一夜,天亮之前退。”
“一夜?”
“对。打一夜,烧几架云梯,折几百人,然后撤。殿下如果守得住这一夜,赵勖就退了。”
苏凌鸢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孔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孔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殿下如果信不过老夫,可以现在杀了老夫。”
苏凌鸢没理他,转身出了石屋。她站在棚户区口子上,朝北面看去。天已经完全暗了,北门的城楼在夜色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号角声越来越密,夹杂着隐约的喊杀声。城墙上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动,把半边天映成浑浊的橙色。
她朝北门方向走。路上遇到何进正带着一群民夫往北门送滚木,几十个人扛着粗大的原木,在狭窄的街巷里挤成一团。苏凌鸢侧身让到墙根,看着这群人呼哧呼哧地跑过去。最后面一个老头绊了一跤,滚木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头趴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但咬着牙又爬起来,把滚木重新扛上肩。
苏凌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继续往北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