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城墙上已经打起来了。赵勖的兵举着火把冲到了护城河边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城墙上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泼下去,整个护城河沿都烧成了一条火线。赵勖的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城墙上守军的长枪从垛口里捅出去,把人捅翻在梯子上,尸体挂在半空,被火烧得焦黑。
陆庭恩站在城楼下面,甲片上全是血,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他看见苏凌鸢上来,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赶她走。
“赵勖的兵不要命。”他偏头朝城下看了一眼,声音被喊杀声冲得有些散,“他们不是真打,是在拿人填。”
苏凌鸢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火把的光映出密密麻麻的铁甲和刀锋。赵勖的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又被一波接一波地打下去,尸体在护城河里漂了一层。但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对。赵勖的兵冲得凶,但阵型散,没有旗号,没有统一号令。像是几支不同的人马被硬凑在一起,各打各的。
她转过头,对陆庭恩说:“赵勖不在下面。”
陆庭恩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朝城下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沉下来,刀疤绷得发白。
“赵勖不在。这些人是他各营的杂兵,被他凑在一起当炮灰。打完了这一夜,他主力就撤了,北谷那五千人卡着我们的退路,我们追不过去。”
“对。”苏凌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朝城下又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旗帜,落在更北面那片浓重的黑暗里。赵勖的主力营寨沉默地伏在黑暗中,一星火光都没有。
“陆将军,”她开口,“天亮之前赵勖退兵,北谷那五千人不会跟着退。他们卡在峡谷里,随时可以再下来打我们。你追不追?”
陆庭恩攥着刀柄,指关节发白。他望着城下那片混战的火光,沉默了几息。苏凌鸢站在他旁边,夜风把她头发吹得散乱,她没管。
“追。”陆庭恩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勖退,我就追。北谷那五千人,你替我想办法。”
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陆庭恩脸上跳着,刀疤明灭不定。她看了他几息,嘴角弯了一下。
“我去北谷。”
陆庭恩猛地转过头来。他盯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半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拿什么去?”
“拿孔昭。”苏凌鸢说,“他在赵勖帐下五年,知道北谷守将是谁,知道那条路怎么走。我带他去。”
陆庭恩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城下的喊杀声忽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落下去。城墙上守军正在换防,伤兵被抬下去,新兵补上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从城下漫上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陆庭恩忽然伸手,在苏凌鸢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掌心滚烫,带着血和汗的黏腻。
“天亮之前,你要是回不来——”
他没有说完。苏凌鸢偏了偏头,看着肩上那只手。
“天亮之前,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