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回到宁远城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城头上面。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运粮的车队还在往军营赶,最后一趟,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几个流民在城门口支了摊子,卖草鞋和粗布,生意冷清,但至少有了活气。守门的士兵认出她来,挺直了腰杆叫了一声“殿下”,声音洪亮。
苏凌鸢在城门口下了马。她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鼻喷着白沫,腿肚子直打颤。她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步行往城北走。
城北的变化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隔离线还在,但线内的棚户区收拾得比前几天齐整了些。棚子之间的污水沟被清理过了,路面垫了干土,走上去不再是一脚烂泥。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背着药桶沿街喷洒,药味苦而涩,但比石灰和醋好闻得多。线外排着队领药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轻症的在棚子门口坐着晒太阳。
顾清辞站在棚户区口子上,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在跟几个民夫交代什么。他看见苏凌鸢走过来,停住了话头,把册子往袖中一塞,迎上来两步。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和灰烬的衣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殿下回来了。”
“嗯。”苏凌鸢偏头看向棚户区深处,“石头呢?”
“醒了,能坐起来了。方才还吵着要去找你。”顾清辞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草民让他喝了粥,又睡下了。”
苏凌鸢没再多问,抬脚往棚屋里走。顾清辞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把城北的情况简要说了:重症八人,昨夜死了两个,剩下六个稳住了。新发病人数从前天的三十多人降到了十几个,而且症状都轻。崔景行今天早上派人送了两车药材和一批石灰,没露面,但东西到了。
“崔景行还送了一封信。”顾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苏凌鸢接过去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工整而刻板,像是提笔前斟酌了很久。
“殿下要的东西,草民送到了。草民要的东西,殿下别忘了。”
苏凌鸢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走进棚屋,石头正躺在草席上,被子盖到下巴,两只眼睛睁着,盯着屋顶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见是她,眼睛猛地亮了,整个人往上一撑要坐起来,被她抬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石头还是咧嘴笑了。那张小脸上烧退了之后的蜡黄还没完全褪尽,但眼睛里有光了。他抬起手,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个用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触须一长一短。
“姐姐,顾先生教我编的。”
苏凌鸢接过来看了一眼,草蚂蚱躺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把它放在石头枕头旁边,没有说什么。石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小声问:“姐姐,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
石头明显松了口气。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那就好”,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呼吸平稳,胸口起伏均匀。
苏凌鸢蹲在草席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顾清辞站在门口,等着她。
“城北的事,你盯得不错。”苏凌鸢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顾清辞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过奖。”
“赵琮被俘了。”
顾清辞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反应很快,几乎立刻接上了话:“赵勖的族弟。殿下打算怎么用?”
苏凌鸢走出棚屋,站在晨光里。城北棚户区的炊烟在头顶飘着,细而直,远处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舒展。她望着城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山脊,赵勖主力的营地就在山的那一边。
“赵勖这个人,多疑。”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反复称量过的,“他让赵琮来打渡口,送掉了两万人。如果他知道赵琮活着落到了我手里,他会怎么想?”
顾清辞沉吟了一下:“他会怀疑赵琮投降了,把军情透给了殿下。”
“对。所以赵琮这张牌,不用打出去。只要让赵勖知道他活着,就够了。”苏凌鸢偏过头,看着顾清辞,“你觉得,赵勖接下来会怎么做?”
“要么强攻宁远,在消息扩散之前拿下城。要么退兵,把赵琮当弃子。”顾清辞的语速也快了起来,“但赵勖五万大军压在北线,粮草消耗巨大。如果他强攻不下,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会乱。”
苏凌鸢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城中方向走去。顾清辞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北的街巷。沿途有百姓认出苏凌鸢来,有人低头让路,有人远远地看着她窃窃私语。一个老妇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朝她弯了弯腰。苏凌鸢看了一眼,没有回应,但脚步放慢了些。
走到鼓楼街口的时候,苏凌鸢停住了。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窗户开着,一个人影正坐在窗边喝茶。青布长衫,发髻束得整整齐齐,正侧着头看着楼下的街面。苏凌鸢的目光扫过去,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沈渡。
他放下茶盏,朝她微微颔首,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刚打完一场夜仗、策马跑了三十里路的临安郡司马。
苏凌鸢收回目光,转向顾清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