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他说,‘去看看那个七公主,看她值不值得临安下注’。”沈渡直视着苏凌鸢的眼睛,没有回避,“殿下,你守住了渡口。但临安要的,不止是一场渡口之胜。”
苏凌鸢看着他,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她沾满灰烬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临安想要什么?”
“赵勖破城之后,临安就是下一个。”沈渡的声音沉下来,“郡守不想坐以待毙。但临安兵力不足,粮草有限,如果贸然出兵,胜算不大。除非——”
“除非有一个能打的人站在临安前面。”苏凌鸢接了他的话。
沈渡没有否认。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聪慧。临安可以出粮、出兵、出器械。但殿下拿什么换?”
苏凌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北岸。渡口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守军正忙着打扫战场。远处城北方向,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快要亮了。城北棚户区里,顾清辞大概正在分今天的第二锅药。石头应该醒了,正躺在草席上问她去了哪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渡。
“临安想要什么,让郡守自己来谈。”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你回去告诉他,我守得住南坞,就能守得住临安。但前提是——他得先把粮送到宁远城。空口白话的诚意,我不接。”
沈渡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半晌,他退后一步,重新抱拳,姿态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殿下的话,我一定带到。”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来,“殿下,我多一句嘴。临安郡守是我的父亲。他让我来看殿下值不值得下注,但方才这一仗打下来,我回去之后要跟他说的,不止是值不值得。”
苏凌鸢微微偏了偏头,等他往下说。
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我会告诉他,这个人,要么趁早杀了,要么趁早绑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涉水过河,朝南岸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被河风和远处的零星喊杀声吞没。
苏凌鸢站在岸边,望着那匹黑马消失在夜色深处。系统在她脑海里憋了很久,终于开口:“宿主,沈渡这个人……分析结果出来了。临安郡守沈誉的独子,自幼熟读兵书,十六岁随父出征,大小十余战,胜多败少。此人最大的特点是——不贪功,不冒进,但看人极准。”
“看人极准。”苏凌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土垒后面走去。张校尉正坐在沙袋上喝水,看见她过来,把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但她喝得很利索。
“张校尉,渡口交给你了。赵琮被俘,赵勖的偏师短期内不会再来。你守三天,三天之后陆将军会派人来接防。”
张校尉站起来,脸上的血已经擦了,但眉头还拧着:“殿下要回城?”
“回城。”苏凌鸢把水囊递还给他,朝拴马的地方走去。天边越来越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城墙后面漫出来,把渡口上空的浓烟染成一片浑浊的橙色。她走到马前,忽然站住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宿主,宁远城北传来消息。赵勖主力昨夜动了一次,试探性攻城,被陆庭恩打退了。但陆庭恩手下一个偏将阵亡,城头守军折了三百。”
苏凌鸢翻身上马,攥住缰绳。晨光照在她脸上,泥污和灰烬底下,那张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石头呢?”
“顾清辞说,烧退了。能喝粥了。”
苏凌鸢没有回应。她一夹马腹,朝宁远城的方向奔去。身后渡口的晨雾正在散去,河面上漂浮的碎木和血迹渐渐清晰。而她面前的路,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通向那座她必须守住的城,那座城里她必须护住的人,以及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连她自己都看不清尽头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