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尉吼了一嗓子,芦苇荡里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北岸跑。火势还在蔓延,烧过的芦苇灰被河风吹得漫天都是,落在苏凌鸢的头发和肩上,灰白色的,像下了一场黑雪。
第三波筏子动了。
这次赵琮亲自督战,筏子足有一百多条,密密麻麻盖满了河面。南岸的鼓声震天响,火把的光亮把半边河面映成了暗红色。筏子上的士兵不再喊叫,沉默着划桨,整齐得让人心悸。
苏凌鸢站在土垒后面,看着河面上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她手里只剩不到两千人。箭壶基本空了,油锅也倒了,芦苇荡的伏兵退回北岸,半数带伤。赵琮用三千人的代价换了她所有的后手,现在他押上全部筹码。
“殿下,”周将领跑到她身边,独眼里全是血丝,“守不住了。退吧。”
苏凌鸢没动。她看着河面,看着那一百多条筏子推到河心。然后她忽然偏过头,看着周将领。
“周将领,渡口北边那个义仓,你派人去搬了没有?”
周将领愣了一下:“搬了。粮和盐都运过来了。”
“铁器呢?”
“什么铁器?”
苏凌鸢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快。她转过身,朝土垒后面喊了一声:“张校尉,把义仓搬来的铁锅和农具全部砸了,铁块分下去。每人手里攥一块,不用多,拳头大就行。”
张校尉跑过来,满脸不解:“殿下,要铁块干什么?”
苏凌鸢看着河面上越来越近的筏子,声音平得像冰面:“赵琮的筏子扎得急,木头之间用的是麻绳。麻绳浸了水会涨,但怕什么?怕重物砸。等他们靠了岸,把铁块往筏子上砸,麻绳一断,筏子就散。”
张校尉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这脑子……怎么长的。”
铁块很快分下去了。土垒后面两千多人,每人手里攥着一块沉甸甸的铁,有人攥的是锅底,有人攥的是犁头,有人攥的是断刀残片。苏凌鸢自己也拿了一块,是从一口破锅里砸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锅灰,硌手。
筏子靠岸了。
赵琮的兵从筏子上跳下来,一脚踩进北岸的烂泥里。泥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肚,他们拔脚都费劲,更别说冲锋。北岸的守军从土垒后面站起来,把手中的铁块砸向河边的筏子。铁块落在筏子上,木排被砸得嘎吱作响,麻绳一根根崩断。筏子散开,木头漂了满河,筏子上的士兵落水,被急流卷走,或者被散木撞断了骨头。
北岸的烂泥里,赵琮的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阵型全散了。守军从土垒后面杀出来,短兵相接。苏凌鸢站在土垒高处,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混战。刀光在月光下闪成一片,血溅在泥里,人踩在血上,泥和血混成一种黏稠的黑色。
忽然,南岸的鼓声变了调。
苏凌鸢猛地抬头。只见赵琮大营里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南岸军营内部传来。有人从里面杀出来了。
系统在她脑海里炸开:“宿主!赵琮后方出现不明武装力量!正在冲击他的中军!赵琮腹背受敌——”
苏凌鸢站在土垒上,河风灌过来,把她满头的灰烬和碎发吹得乱飞。她望着南岸那片混乱的火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谁在帮他们?
远处南岸的夜色里,一支骑兵正从侧后方杀入赵琮大营。领头的那匹马通体漆黑,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披风,手里一杆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杆枪挑翻一个赵琮的旗手,大旗轰然倒下。
苏凌鸢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隔得太远,河面上的火光又太乱,只看见那匹黑马在火光中左冲右突,势如破竹。
“系统,”她开口,声音沉下去,“那个人是谁?”
系统沉默了几秒。
“宿主,信息不足。但根据旗号扫描……那是临安郡的兵马。”
临安郡。那个自称粮草不够只能自保的临安郡守。他的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