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庭恩的传令兵就到了城北。
传令兵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左臂吊着布带,布带底下洇着血,脸色白得像纸,但步子没慢下来。他冲进棚户区的时候苏凌鸢正蹲在灶前看火,陶罐里熬着今天的第二锅药。顾清辞在旁边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殿下,”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喘着,“将军请您立刻去中军帐议事。赵勖动了。”
苏凌鸢没多问,把火交给民夫看着,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顾清辞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殿下,草民去不去?”
“你留在这里。药不能断。”苏凌鸢系紧外衫的带子,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她收回目光,跟着传令兵快步出了城北。
中军帐里已经站满了人。陆庭恩手下的几个偏将、参军、斥候头子全到了,十几个人挤在帐中,气氛压得比帐外的天色还沉。陆庭恩站在沙盘前,刀疤脸上一片铁青,手里捏着一根木杆,正在沙盘上比划。
苏凌鸢进来时,几个偏将齐刷刷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各异。昨天她空手从崔家搬来八千石粮的事已经在营中传开了,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轻慢变成了复杂的打量。有个满脸胡子的偏将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陆庭恩没抬头,木杆在沙盘上点了点:“南边来的急报,赵勖的偏师两万人,昨晚过了沔水,正往南坞渡口赶。渡口只有五百守军,撑不过一天。”
苏凌鸢走到沙盘前,低头看。沙盘做得粗糙,但地形标注还算清楚。宁远城北面靠山,南面临水,东边是官道直通朝廷控制的临安郡,西边是一片丘陵。赵勖的主力在北面三十里处压着,偏师从南面包抄,意图很明显:围三阙一,逼陆庭恩往东退。
“东边官道上,有没有接应?”她问。
陆庭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手下一个参军抢着答了:“朝廷没有派援兵。临安郡的守将说粮草不够,只能自保。”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后几个偏将低声骂了几句。陆庭恩的木杆在东边官道上重重一戳,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地:“赵勖算准了我们孤立无援,所以敢分兵。他要在南边扎住口袋,逼我们往东跑,在东边官道上等着吃我们。”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苏凌鸢问。
陆庭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沙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帐中十几种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焦灼的、有期待的、有等命令的。苏凌鸢站在人群前面,比所有人都矮一个头,但脊背挺直,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
“守南坞。”陆庭恩终于开口,木杆在渡口上敲了敲,“南坞渡口丢了,我们就被围死了。我拨三千人给你,你去守。”
帐中哗然。
那个胡子偏将第一个跳出来:“将军!三千人守渡口,对面是两万人!这不是送死吗?”
“渡口窄,两万人铺不开。”陆庭恩的声音不容置疑,“守三天。三天之后,我北线把赵勖主力逼退,回头夹击南边。谁去?”
没人应声。
苏凌鸢看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渡口标记,又看了看那三千人的配置——两个校尉,一个督军,加上她这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公主。陆庭恩在赌。他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她,看她接不接。接了,守住了,她从此在军中站稳脚跟。守不住,她死在南坞,陆庭恩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她抬起头,对上陆庭恩的目光。
“我去。”
陆庭恩没有意外。他只是把木杆从沙盘上拿开,朝她点了一下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三千人,两个校尉,一个督军。粮草你自己解决。”
“不用。”苏凌鸢说,“渡口有粮,我去找。”
陆庭恩身后的参军愣了一下:“渡口哪来的粮?”
苏凌鸢转过身,朝帐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侧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世家有。”
帐帘掀开又落下,她已经走了。陆庭恩望着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几息,忽然对那个胡子偏将说:“张校尉,你跟她去。三千人,你带两千五,留五百给她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