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行亲自出来了。
他跨过门槛时,手里提着一只木匣,身后跟着两个长随,每人怀里都抱着几个纸包。月光刚升起来,薄薄地铺在鼓楼街的青石板上,照得他脸上那层笑意又薄又凉。
“殿下好本事。”崔景行把木匣递过来,声音里听不出火气,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整个宁远城,敢拿疫病来威胁世家的人,殿下是头一个。草民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被人堵着门要东西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苏凌鸢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犀角,颜色暗沉,纹路细密。她合上盖子,目光扫向那两个长随手里的纸包。
“升麻?”
“二斤。”崔景行微微一笑,“多一两也没有了。郑家的铺子统共就这么多存货,剩下的被我昨晚搬空了。”
苏凌鸢把木匣夹在腋下,伸手去接纸包。崔景行的长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她一眼看过去,手就松了。她把纸包拢在怀里,转身就走。
“殿下留步。”崔景行在后面叫了一声。
苏凌鸢停步,侧过头。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白的边,鼻梁挺直,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崔景行看着她的侧脸,笑容慢慢收了,换了副认真神色。
“殿下今日拿了崔家的粮,又拿了崔家的药。草民斗胆问一句,殿下打算拿什么还?”
苏凌鸢偏过脸来,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清凌凌的。
“你想要什么?”
崔景行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别院墙头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赵勖破城之日,崔家满门老小的性命。殿下若守得住城,便是还了。”
苏凌鸢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一种看透了对方底牌的笃定。
“崔公子放心。”她说,“我这个人,从不赖账。”
她抱着药往城北跑。身后传来大门关合的闷响,还有崔景行最后那句话,飘在夜风里,辨不清语气。
“但愿殿下说到做到。”
回到城北棚户区时,顾清辞已经带着民夫把重症病人集中到了隔离线最里面的一排棚屋里。苏凌鸢把犀角和升麻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冰凉。
“殿下手怎么这么冷?”
“跑得急。”苏凌鸢把手缩回袖中,退到门口站着。
顾清辞没再多问,转身忙去了。棚屋里亮着几盏油灯,昏暗的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和飞快动作的双手。他先把犀角磨粉,又配了升麻和其他几味药,边称边改方子,嘴里低声念着药名和分量。一个民夫在旁边扇火,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苦味浓得呛人。
苏凌鸢靠着门框,目光从顾清辞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那排草席上。石头被挪到了最靠里的位置,和另外七个重症病人并排躺着。他的小脸在油灯下蜡黄蜡黄的,嘴唇乌紫,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杂音。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石头的生命体征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瞬。
“非常不好。宿主,辟疫丹的药效正在被病情压过去,他的肺腑已经开始衰竭。即便有了犀角地黄汤,也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
苏凌鸢没再说话。她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远处城墙上巡夜的锣声每隔一刻就响一次,沉重而拖沓,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顾清辞的药煎好了。第一碗端给那个咳血最厉害的中年妇人。妇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知,牙关紧咬,民夫掰开她的嘴,药汤灌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顾清辞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转头去端第二碗。
轮到石头的时候,苏凌鸢走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