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把烟屁股摁灭在灶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陈守田面前,站定。灶膛里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
“行。”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说:“听田儿的。”
陈守田攥着柴火棍的手松了。棍子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到灶坑边,和头一回一样。
守田娘把鞋底搁在案板上,针别在鞋帮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面香。
“吃饭。”她说。
陈老栓蹲回灶坑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苗蹿起来,比刚才旺。他拨了两下,停住,火钳搁在膝盖上。
“秀兰。”
“嗯。”
“明儿去供销社,把油菜种子买回来。买够两垄地的。”
“知道了。”
陈守田走到灶台前,娘递给他一个窝头。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棒子面的,粗,拉嗓子。可他嚼着嚼着,尝出一点甜味来。
陈守金还坐在桌边,窝头吃完了,手里攥着空碗。他看了陈守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那道线,划得对。沟沿那两垄,我看过,土是薄。”
陈守田没说话。他把窝头咽下去,蹲下来,捡起柴火棍,在地上那两道交叉的线旁边,又划了一道短的,横过去,像一道垄。
陈老栓斜眼看见了,没问。他把火钳搁下,站起来,往堂屋走。经过陈守田身边,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很重。
“明天早起。”他说,“去地里把沟沿那两垄的茬子刨了。”
“嗯。”
陈老栓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灶房里只剩灶膛里火塌下去的声音,暗红色的光在灶坑里明灭。
陈守田把柴火棍搁在案板上,挨着娘的鞋底。他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那排缸在暗处影影绰绰。他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壁,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扎手。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点灯。摸黑躺到炕上,棉袄没脱。兜里那两张纸硌着腰,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旧纸角软塌塌的,新纸条硬挺挺的。两张纸叠在一起,一个“栓”字,一个“不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村西大洼地那边,风还在刮。麦茬沙沙响,细得很。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灶房那头,他听见娘在洗碗。碗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然后水声停了,脚步声往堂屋去了。娘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听见缸盖被掀开的声音,又盖上了。
过了一会儿,娘走到他门口,停了停。
“守田。”
“嗯。”
“你爹那三袋烟,”娘的声音低低的,“头两袋,他抽的是旱烟。第三袋,他卷的是你姐上回捎回来的纸烟。”
陈守田没吭声。
“他舍不得抽。今天抽了。”
娘的脚步声远了。里屋的门帘响了一下。夜静下来。
陈守田攥着那两张纸,手心里全是汗。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村西大洼地那边,风还在刮。麦茬沙沙响,像有人在数数。
他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很低,说给娘听的。
“秀兰,田儿说的那道线,我看了。在理。”
后半句听不清。陈守田攥紧那两张纸,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今天抽的第三袋烟,是姐捎回来的纸烟。姐在缝纫社,一个月挣十二块钱。那包烟,她攒了多久。
窗外,月亮偏西了。村西大洼地里,风刮过麦茬,沙沙响。陈守田数着那声音,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睡着了。手里攥着两张纸,纸被汗浸软了,贴在手心里,像一层皮。
灶房里,陈老栓又蹲回灶坑前。他拿火钳把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拨拢,看着那点红光慢慢暗下去。他伸手从灶台上摸到那包纸烟,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他把烟搁回去,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
他走到堂屋,掀开缸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子。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他攥了一把,又松开,又攥了一把。
然后他把缸盖盖上,留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