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灯芯挑高了一截,火苗晃了两晃,稳住了。
秋播前全家开会,这是老规矩。往年开会,陈老栓一个人说,别人听。他说种啥就种啥,说啥时候下种就啥时候下种。今年不一样。今年地是自家的了,种不好,亏的是自家肚子。
陈老栓蹲在灶坑前,火钳搁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颧骨上的皮松了一层,秋收累的。
“都说说。”他开口了。
没人接话。陈守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没咬。守田娘靠着案板,手里纳着鞋底,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一下又一下。
陈老栓从兜里摸出烟荷包,撕了条旧报纸,卷了一根。火钳夹了块炭,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钻出来,慢悠悠地散开。
“村东老赵家种的全是麦。”陈守金把窝头搁下,“人家那地肥,种麦稳当。”
“咱那地靠沟沿,土薄。”守田娘头没抬,针尖又蹭了一下头发,“种麦,穗子怕是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种。”陈守金声音高了半度,“麦子是口粮,不种麦吃啥?”
陈老栓没吭声。他又卷了一根烟,接在头一根的烟屁股上。第二根抽完,他拿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蹿起来,锅底的水咕嘟响了一声。
第三根烟卷到一半,他停住了。报纸条捏在手里,烟末子撒了几粒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半晌,把报纸条搁在膝盖上,没卷完。
灶房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
“田儿。”
陈守田正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他抬起头。
“你看呢。”
三个字,轻得很。可灶房里那点动静全停了。守田娘的针尖扎在鞋底上,没拔出来。陈守金攥着窝头的手停在半空,窝头上被他捏出五个指印。
陈守田愣在那儿,柴火棍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灶坑边。
陈老栓没看他,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一伸一缩,像在喘气。他这辈子没问过谁“你看呢”。队里干活,队长说了算。家里过日子,他说了算。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他说了算。这是规矩。今天他把规矩拆了。
“我……”陈守田的嗓子有点紧。他弯腰把柴火棍捡起来,攥在手里,棍头上还带着灶膛的热气。
“说。”陈老栓把没卷完的烟搁在灶台上。
陈守田走到桌边,把柴火棍搁下。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娘。守田娘没抬头,可针尖拔出来了,在鞋底上慢慢穿过去,又穿回来,一针比一针慢。
“一半种麦,一半种油菜。”
陈守金眉头拧起来:“油菜?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不能。”陈守田说,“能卖钱。”
“卖钱?”陈守金把窝头往桌上一搁,“你当钱是那么好卖的?去年公社收油菜籽,一斤才给两毛三,还得自己拉到粮站去。”
“今年不一样了。”陈守田蹲下来,拿柴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公社周干事说,粮站今年单收油菜籽,一斤两毛八。咱那七亩三分地,靠沟沿那两垄土薄,种麦长不好。可油菜不挑地,沟沿那两垄正好种油菜。”
他拿柴火棍又划了一道,和头一道交叉。“麦子自己吃,油菜卖了换钱。换的钱买化肥,上到麦地里。明年麦子就能长得更好。”
陈守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地上那两道交叉的线,看了好一会儿。
“你咋知道粮站收两毛八?”
“周干事说的。上回去公社,他亲口说的。”
灶房里又静下来。陈老栓把灶台上那半根烟拿起来,卷完了,点上。他吸了一口,烟在嘴里含了半晌才吐出来。
“油菜籽,”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啥时候下种?”
“秋分前后。跟麦子差不多时候。”
“种子呢?”
“供销社有卖。一斤八分钱。”
陈老栓又吸了一口烟。烟灰积了半寸长,他没弹,烟灰自己掉下来,落在膝盖上,碎成末。
“一半对一半,”他说,“沟沿那两垄种油菜,剩下的种麦。”
“爹——”陈守金站起来。
“坐下。”陈老栓没看他,声音也不高。
陈守金站了两息,坐下了。他把那个捏出指印的窝头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