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进院门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打颤。三十里土路,自行车链条断了两回,他拿石头砸上,骑一段推一段。天擦黑才看见村口老槐树的影子。灶房亮着灯,堂屋也亮着灯。往常这个点,灶房早熄了。
他把车子往墙上一靠,车铃铛自己响了一声。
“回来了。”守田娘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堂屋里,陈老栓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碗是空的,筷子搁得整整齐齐。陈守金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绳,一圈一圈地缠手指头。
“咋都不吃?”陈守田问。
“等你。”陈老栓说。声音平得没边。
守田娘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先洗把脸。饼在锅里温着。”
陈守田没洗脸。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旧纸角,一张是新纸条。他把新纸条展平,放在桌上。纸条上就一行字,是周干事的笔迹,钢笔尖划破了两处纸面。
“周干事咋说?”陈守金站起来,草绳掉在地上。
陈守田端起桌上的凉水碗,灌了一口。嗓子眼里冒烟,水下去,火没灭。
“周干事说,中央开了会。三中全会。”他拿袖子擦嘴,“包产到户,定了。三年不变。”
陈老栓没动。他的手搁在桌沿上,指头抠着桌缝,抠出一条白印子。
“三年?”陈守金往前凑了一步,“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三年。”陈守田把周干事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周干事原话——‘中央说了,不变。谁要收,拿文件来。’”
堂屋里静了一息。灶房里传来锅盖响,守田娘把饼又热了一遍。陈老栓的手指头从桌缝上松开。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挨上墙。那面土坯墙被他靠了半辈子,靠出一道浅浅的槽。
“中。”他说。
就一个字。可陈守田看见爹的腮帮子松下来了,那两道咬肌绷了一整天的棱子,慢慢平了。陈老栓伸手拿过桌上的烟袋,往烟锅里按了一撮烟叶,按了三次才按满。没点。他把烟袋叼在嘴里,空吸了一口。
守田娘端了饼进来。四张饼,一张摞一张,冒着热气。她把饼放在桌上,看了陈老栓一眼。
“吃吧。”她说。
陈老栓把烟袋拔出来,搁在桌角。他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腮帮子又绷紧了。陈守田看见爹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没了。
“爹。”陈守田说,“还有件事。”
陈老栓没抬头,嘴里含着饼。“说。”
“周干事提了一嘴。”陈守田把话在嘴里转了两圈,还是直说了,“有人给公社递了信,告咱家。说咱家分地的时候动了手脚,二等地划多了。”
陈守金手里的饼“啪”地拍在桌上。饼弹了一下,滚到桌边,他一把按住。
“谁?”他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谁告的?”
“周干事没说。”
“没说就是赵老五!”陈守金一脚把凳子踢开,“分地那天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没憋好屁。我找他去。”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守田娘喊了一声“守金”,他没停。陈守田站起来,想去拦。陈老栓先动了。
他没站起来。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陈守金的手腕子。那只手青筋鼓着,指节粗大,五根指头箍在陈守金的腕子上,像一道铁箍。
“站住。”
陈守金挣了一下,没挣开。
“爹——”
“地种好了比啥都强。”陈老栓说。
他松了手。陈守金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外头起风了,院门没关严,风把门板吹得“咣当”响了一声。
“赵老五告状,公社来查,咱不怕。”陈老栓把饼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地里的麦茬还在,垄沟还在,谁来了量,都是七亩三分。多一厘没有。”
陈守金没回头,肩膀还绷着。
“他告咱,咱也告他?”陈守金说。
“告啥?”陈老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他告咱,是他心里没底。你去找他,打一架,他更有话说。”
他把饼搁下,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陈守金身边,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可陈守金的肩膀塌了。
“吃饭。”陈老栓说,“吃完把院门插上。明儿早起下地,该干啥干啥。”
陈守金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来,把凳子扶起来,坐下。他拿起那张掉在桌上的饼,吹了吹灰,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嚼得狠。
陈守田看着爹。陈老栓坐回桌边,端起碗喝了口凉水。他的手不抖了。那天签字的时候,那只手抖得握不住笔。今天,他攥住大哥那一把,稳得像攥了一把土。
守田娘又端了一碗棒子面粥进来,放在陈老栓面前。她没说话,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陈老栓抬头看了她一眼。两口子没说话,可陈守田看见爹的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