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油菜种子(1 / 2)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首页

公社农技站的门脸比供销社还小,玻璃柜台上落了一层灰。陈守田在门口站了站,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他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戴着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正拿镊子夹着一粒种子往纸袋里装。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买啥?”

“油菜种子。”

老头把镊子搁下,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盖一掀,里头一排纸袋,袋口折着,用铅笔标了名。满墙还挂着种子袋,大的小的,红的绿的,像一面花花绿绿的墙。

“哪村的?”

“柳河村。”

“柳河村……”老头想了想,“你们那地,洼。种油菜,行。排水得弄好。”

他姓吴,站里人都喊他老吴。老吴从匣子里拈出两个纸袋,摆到柜台上。一个袋子上写着“甘油三号”,另一个写着“胜利油菜”。

“这个,”他指头点了点“甘油三号”,“甘蓝型的,出油多。一斤能多出二两油。”

陈守田伸手摸了摸纸袋,里头种子粒小,圆溜溜的。

“但是——”老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费肥。比老品种多吃两成肥。你们那二等地,底子薄,得掂量。”

他又点了点“胜利油菜”。“这个是老品种,白菜型,皮实。肥少点也能活,就是出油少。”

陈守田没吭声。他脑子里在算。三亩地,一亩多打多少油,一斤油多少钱,肥料得搭进去多少。他算得不快,可算得细。

老吴也不催,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上烟,点着。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满墙种子袋前头散开。

“头回种?”

“嗯。”

“那就别全上。试一年,摸准了脾气再扩。”

陈守田抬头看了老吴一眼。这话,跟爹在地头说的话一个味。

“甘蓝型,”他说,“先试三亩。剩下的种胜利。”

老吴点了点头,拿秤称种子。秤杆翘起来,他拨了拨秤砣,铜砣在杆上滑,发出细细的响。

“三亩甘蓝型,一亩半斤。剩那四亩三分,胜利油菜,一亩四两。”他嘴里念着,手没停,“种子钱,一共四块二。”

陈守田从兜里掏钱。钱是娘昨晚给的,用手绢包着,四张一块的,两张一毛的。他数出四块二,搁在柜台上。

老吴收了钱,把种子袋扎好口,拿根草绳捆成一摞。然后他弯腰,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五个字——《油菜栽培手册》。纸发黄,边角卷着,像是搁了很久。

“送你的。”老吴把册子搁在种子袋上,“去年地区农科所发的,我这儿剩了几本。你拿去看。育苗、移栽、施肥、防虫,都写着呢。”

陈守田接过来,翻了翻。里头有图,有表,有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油菜的根,主根、侧根、毛细根,标得清清楚楚。

“这……”他张了张嘴。

“看完了别扔。”老吴把烟袋在柜台边上磕了磕,“明年这时候,你来跟我说说,甘蓝型在你们洼地长得咋样。”

陈守田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封面,五个字上头,有一道铅笔写的杠,大概是谁划的。他伸手,把那道杠擦了擦,没擦干净。

“吴技术员,”他说,“我记上了。”

老吴摆摆手。“别叫技术员,叫老吴就行。”

陈守田抱着种子和册子出了农技站。日头偏西了,公社街上没几个人。他把草绳捆的种子袋挂在车把上,册子塞进褂子兜里,兜口按了按,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他骑上大哥那辆车子,蹬了两下。车链子响,哗啦哗啦的。骑到街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农技站的门脸。玻璃柜台上的灰,满墙的种子袋,老吴那副缠着线的眼镜。

他摸了摸兜里的册子,还在。

风从公社往柳河村的方向刮,带着土腥味。他蹬快了。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车辙,颠得种子袋在车把上晃。

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下了车。赵老六蹲在树底下,看见他车把上的种子袋,站起来。

“守田,买的啥?”

“油菜种子。”

“油菜?”赵老六撇了撇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陈守田没接话。他推着车子往家走,经过赵老六身边,脚步没停。

“你爹知道不?”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