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赵家村的外围,她从草丛里把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用力蹬了两脚。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她骑车骑得飞快,好像要把身后那个院子的影子甩开似的。 快到周家屯的时候,她才慢下来。 村子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房顶的积雪,把一切都裹在一层白花花的冷光里。 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把它靠回墙根底下,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姥姥还在睡。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子里还留着她离开时的余温。 她把那块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地窖。 她终于知道了那东西的确切位置。 下一步,她得想办法让张国强也知道。 不能她自己去说——没法解释她怎么知道的。 得想个别的法子,让那畜生自己把门打开。 让那些不见天日的东西自己走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夜还长,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可今晚这趟,值了。 周青瓷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了眼,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屋里姥姥的鼾声停了,老太太正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她赶紧闭上眼装睡,等姥姥出了房门去灶房生火,才慢慢坐起来。 今天得再去一趟赵家村。 白天去。 找铁柱白天很少在家,村口大婶说过,他隔三差五去县城送猪肉,早上出门下午才回。 趁这个空档,她得想办法进了那个地窖。 她快速穿好衣裳,到灶房跟姥姥打了声招呼: “姥姥,我去舅舅家一趟,早上不用等我吃饭。” 姥姥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 “又去你舅家?” “嗯,兰芳姐说今天要一起看书。” 姥姥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等会儿让你舅妈给你留饭。” 周青瓷很快来到了舅舅家里,她把周兰芳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兰芳姐,起床,跟我出去一趟。” 周兰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青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炕边,愣了一下: “去哪儿啊?天还没大亮呢!” “赵家村。” 周青瓷压低声音。 “赵铁柱每天早上都去镇上送猪肉,下午才回来。现在去他家,人肯定不在。” 周兰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瞌睡全醒了: “你……你真要去?” “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望风。” 周青瓷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赵铁柱家里可能有情况,我怀疑他地窖里关着人。你帮我在外面盯着,我自己进去看。” 周兰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周青瓷那双眼睛,里头有股不容反驳的劲儿,跟自己奶奶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牙,三两下套上衣裳: “走。” 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出了院子,天边还灰蒙蒙的,露水挂在草叶尖上,打湿了裤脚。 她们没惊动任何人,拐出村口上了通往赵家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周兰芳骑了一会儿就开始哆嗦,一边蹬车一边喊: “青瓷,你慢点,我腿都麻了!” “快了快了,再骑一刻钟就到。” 周青瓷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些速度等她。 到赵家村外围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头,把田野上一层薄霜照得亮晶晶的。 村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刚开始冒白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早饭,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周青瓷把自行车推进路边的枯草丛里放倒,周兰芳学着她的样子也藏好了车。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矮墙摸进村。 周青瓷来过两回了,路熟得很,在前面带路,周兰芳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是这儿。” 周青瓷在那道高墙的侧面停下来,指了指那堵矮墙。 “我从这儿翻进去。你蹲在这个巷子口看着,要是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 “咳嗽?” 周兰芳瞪着眼。 “万一他真回来了呢?” “那就使劲咳嗽,给我报信。” 周青瓷拍了拍她的手。 “我进去看看就出来。赵铁柱不在家,没事的。” 她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扒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了两秒,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正屋的门上挂着锁,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灶膛里没有余温。 赵铁柱确实不在家。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那个柴火棚子底下。 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最上面几根搬开,露出底下的浮土来。 浮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地深,像是经常被人翻开又填回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土里面露出一截铁环。 暗红色的,嵌在一块四方形的木板上。 周青瓷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回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上头没人,周兰芳还在巷子口守着。 她深吸一口气,扣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一声被她掀开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 她拧亮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台阶是土的,踏面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有人上下。 她把木板靠在一旁,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了大约十几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 她把手电筒举起来扫了一圈。 地窖不大,四壁夯土,墙角堆着一捆发了霉的稻草,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和一只有些发黑的碗。 空气里的霉味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让人的胃里一阵阵发紧。 然后她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那团人影猛地往墙角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是个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蓬头垢面,蜷在角落的烂稻草堆上。 手腕上拴着一条暗红色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一根铁桩上。 周青瓷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些,蹲了下来,声音压得又轻又稳: “别怕,我不是坏人。” “你是被赵铁柱关在这儿的吗?” 那姑娘抬起一点头。 手电筒的余光落在她脸上,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两颊瘦得凹了进去,可依稀能看出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