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看见门口站的姑娘,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看到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又滑上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青瓷?”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你是青瓷?”
温青瓷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大舅妈。”
周家大舅妈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拉开门,面粉都没顾上拍,一把攥住温青瓷的胳膊往院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的天……”
她嗓门大,这一嚷嚷,堂屋里立刻就有人探出头来。
先出来的是个四十多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浓眉,手上端着个搪瓷缸子,看到温青瓷的时候缸子差点没端稳。
“青瓷?”
他几步跨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沉了又沉。
“温大勇让你来的?他找你干什么了?”
周家大舅周桂生,她妈的亲大哥。
上一世温青瓷被锁在地窖之后,周桂生找了整整十几年,最后是死在了找她的路上——被人截住打了一顿,扔在路边,活活冻死的。
温青瓷想起这事,鼻头一酸,低下头不敢让舅舅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自己来的。”
她把声音压稳了。
“舅舅,我把户口分出来了。以后我不回温家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包——那包桃酥被她攥得太紧,油纸都皱了。
他忽然伸手,把桃酥接过去,牵过她的手。
那手又凉又糙,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先进屋。”
他声音哑了。
“你姥姥天天念叨你。进屋再说。”
堂屋里生了炉子,比院子里暖和多了。
温青瓷一进门就看到靠窗的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正低着头剥花生,手指头不太利索,一颗花生剥半天。
“娘。”
周桂生喊了一声。
“你看谁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花生从手里掉下去,轱辘轱辘滚到了地上。
然后她忽然从炕上翻下来,鞋都没趿上,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青瓷?”
她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你是青瓷?”
温青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快步上前,蹲在老太太面前,仰着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叫出声:
“姥姥。”
老太太伸出两只颤巍巍的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哎哟”一声哭了出来。
“咋瘦成这样了……你娘走的时候你还有肉呢……这脸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的青瓷啊……”
她一把把温青瓷搂进怀里。
老太太身上有一股皂角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温青瓷想起她妈。
她妈还在的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就是这样抱她的。
她闭着眼,眼泪浸湿了老太太肩头的棉袄。
周桂生站在一旁,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也跟着抹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