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间堆柴火的小隔间里了,脚底下踩着碎棉絮和布条。
她低头看了看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意识深处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口井、那些竹简、那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锄头——
都在那块牌子里。
等着她回去。
温青瓷把牌子贴肉放好,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牢。
然后弯腰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到门边。
她推开门。
院子里,孙巧云正端着碗从堂屋出来,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要去哪儿?”
温青瓷没看她。
她侧身从孙巧云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停。
“王——温青瓷!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拿了家里的钱跑了?我告诉你——”
温青瓷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她没回头。
“孙巧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那七十八块五,是我自己攒的。你们温家的钱——”
她推开院门,迈过门槛。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拿。脏。”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冷风迎面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却也把胸中最后那点闷气吹散了大半。
她背着包袱往村口走去。
老槐树底下,周奶奶正收衣裳,远远看见她背着包袱过来,愣了一下,像是想开口问什么。
温青瓷冲她笑了一下:“奶奶,我去我姥姥家住几天。”
周奶奶张了张嘴,看了看她脸上的神色,那句“是不是你爹又咋你了”咽了回去。
换成一句:“路上慢点,到了托人捎个信。”
“嗯。”
温青瓷走过老槐树,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怀里的牌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着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了。
温青瓷揣着崭新的户口本走在土路上,纸张贴着胸口,薄薄一张,却沉得压人。
户主那一栏印着她的名字,温青瓷,三个铅字端端正正,像一道分水岭,把她跟昨天那个姓温的姑娘划成了两个人。
她走得不快。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包桃酥,用油纸包着,花了五块钱和一两粮票。
姥姥家就在镇子边上,过了那座石板桥往东走二百米,青砖院墙,门头种了一棵老槐树。
温青瓷没去过几次,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她妈下葬那天。
姥姥哭晕在灵堂前,舅舅们红着眼扶她起来,而她被温大勇拽着胳膊拉回了家。
那时候她才十五,什么都不懂。
被拽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现在她站在那扇木门前,停了很久。
门上贴着过年时剩下的半截红对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头,嘴里衔着铜圈,被人摩挲得发亮。
她抬手,扣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扣了三下,重了些。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正在揉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