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瓷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跟早上在温家不一样,早上那是恨,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憋屈。
现在这是委屈,是两辈子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淌。
老太太搂着她,也不劝,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
等温青瓷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
“好了好了,”老太太拿袖子给她擦脸。
“哭出来就好了。你跟姥姥说说,出什么事了?你爹又怎么你了?”
温青瓷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赵铁柱那门亲事说起,到早上掀桌砸碗,到拿了户口本去镇上办分户,没漏一句。
老太太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赵铁柱?那个死了两个老婆的杀猪匠?”
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温大勇他敢收那畜生的钱?”
周桂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混账东西!我早就说那姓温的不是个东西!当年我妹妹嫁给他我就不同意!现在连亲闺女都要卖——”
“大舅。”
温青瓷抬起头。
“没事了。户口我拿出来了,房子地契也在我手里。今天起我跟他们没关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桂生看着她,又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温青瓷的手:“房子是你妈的嫁妆,该你的。分出来好,分出来以后就住在姥姥这儿,哪儿也别去了。”
“娘说得对。”
周桂生点头。
“你住到家里来,东边那间屋空着,让你大舅妈给你收拾出来。缺什么跟舅舅说。”
温青瓷想点头,可就在这时——
她手上的那道伤口忽然一热。
早上掀桌时被碎瓷划破的那道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这会儿痂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从皮肤深处往外涌。
温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痂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
很淡,像是烛火隔着毛玻璃照过来,一闪就没了。
但温青瓷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股暖流爬到了她的手腕,又顺着小臂往上游走,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
她眼前忽然“嗡”地一晃——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门。
她看见了一口井。
井水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上来,隔着雾气,她看见井沿上长着青苔,井边立着一排木头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一卷的竹简,泛着旧纸页的颜色。
她甚至闻到了那股气味。
像雨后的泥土,又像熬了很久的药汤,热腾腾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青瓷?青瓷?”
老太太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飘飘忽忽的。
“你怎么了?脸色咋这么白?”
温青瓷猛地回过神。
眼前还是姥姥家的堂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老太太坐在她对面,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里。
那道伤口——
痂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