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这一地东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说话,也不哭。
就那么蹲着,脊背弓成一道瘦削的弧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
行了。
这地方,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看到温大勇那张脸,她会想起那八百块钱。
看到孙巧云,她会想起那碗下了药的粥。
看到孙美娇和孙耀祖,她会想起地窖里那些年。
四面皆敌,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她不打算再住了。
哪怕今晚睡桥洞,也比睡在这个院子里强。
温青瓷踢开脚边一团碎布,走到墙角那个破柜子前,翻了翻,翻出一张旧床单。
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中间还破了个洞。
她展开铺在床上,把柜子里那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好放上去。
衣服不多。
两件春秋穿的薄褂子,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两条裤子,一双半新的布鞋。
总共就这几样,叠起来连半张床单都填不满。
床单四角一拢,打了个结。
包袱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收拾到一半,她伸手去拿压在枕头底下那几块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叮当”一声,那块东西从枕头缝里掉了出来,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温青瓷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翻了个面,举到眼前。
是一块牌子。
巴掌大小,似木非木,似铁非铁,边缘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画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仔细辨认,才看得出像是“清河”二字。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那两个字的笔画,忽然攥紧了。
眼睛慢慢红了。
一年前。
不对——于她而言,是二十年前。
那个少年把这牌子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还是春天。
村口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眼睛弯起来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青瓷,”他叫她的名字。
“我得回去了。家里来了信,催我返城。”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着笑:“那……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来接你。你信我——”
他把牌子塞进她手心,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别那么快把自己嫁出去。”
她攥着那块牌子,手心都是汗,脸上烫得慌,低着头小声说:
“好,长宴哥,我等你。”
“你早点来接我。”
那时候她十八,他二十二。
一个是村里的姑娘,一个是城里的知青。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以为只要等,总能等到桥搭起来。
后来呢?
后来,她没等到两年。
那天晚上的粥里被下了药,再醒来的时候,铁链子已经锁在了脚腕上。
赵铁柱蹲在她面前,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头刚买回来的牲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