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十一年,秋,白起七十岁了。
七十岁的老人,在这个世界上,是稀罕物。村里人给他做了寿——不是大办,就是村里人凑钱,打了一坛酒,他媳妇蒸了三大锅馍,办了三桌流水席,娃儿们凑了一圈,给白爷爷磕了头。
白起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笑了半天。
村里最老的老人,九十岁了,拄着拐来的,拉着白起的手说:白胡子,你比我小二十岁,可得走在我后头。
借您吉言。白起笑眯眯的,不过这事,说了不算。
做寿不收礼,是白起定的规矩。可娃儿们不依,各家凑了东西:这家一篮子鸡蛋,那家一双纳的鞋,还有娃儿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糖块,用树叶包着,献宝似的捧来:白爷爷,甜的!
白起把那块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他媳妇在旁边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含块糖,像什么话。
像话。老头理直气壮,甜就是甜,跟岁数没关系。
寿是白天过的。夜里,客人都散了,老头一个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乘凉。他媳妇给他披了件衣裳,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纳鞋底,陪着他。
系统的光屏,无声地浮在夜空里:
【叮。】
【寿元面板更新:】
【寿元:八十五年二个月。已用七十年,余额十五年。】
十五年。
白起望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系统。
【在。】
老夫还有十五年。
【是。按这个纪年推算,余额耗尽之年,是靖海二十六年。】
十五年,够种十五茬麦子了。
【宿主,本系统必须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
【您的身体。数据不会说谎——您这五年的衰老速度,在加快。以目前的趋势推算,您大概率,用不完这十五年。】
【本系统的意思是——】系统的声音,罕见地有些迟疑,【您可能,活不到八十五岁。】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
活到八十五,是。白起笑了,提前几年走,是。满则溢,巧则圆——老夫这辈子,事事求巧,不求满。
再说了——他望着天上的星星,老夫的账上,欠的早就还清了。早走几年,是老天爷给的折扣,老夫领情。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本系统陪了您七十年。】
【本系统从来没有问过您这个问题——】系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您想家吗?想那个,一千年后的家?】
白起望着星空,望了很久。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两千年后,它们也还在。
老头说,想工位上那盆没浇死的绿萝。想楼下那家煎饼果子。想地铁里,那个永远抢不到的座位。
但是——他笑了,老夫在这里,有八十亩地,有一村喊我爷爷的娃儿,有一部写完了的书。
两个家。
老夫把这一个家,过好了——就是对那一个家,最好的交代。
【宿主。】
【那个家,会有人记得您吗?】
白起想了想。
不会。他说,那个世界里,白起是个写PPT的社畜,三十岁不到就猝死了,谁记得?
但是没关系——
那个世界的,要是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干了这么大一摊子事——
他会高兴的。
这就够了。
旁边的媳妇听不见这些对话。她只看见老头子望着天,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有点说不出的味道。她把针线放下,轻声说:
他爹,起风了,回屋吧。
就睡。白起应了一声,没动。
她没再催。她进屋,端出两碗热汤,一碗塞给老头,一碗自己捧着,就坐在小板凳上,陪他喝。夫妻这些年,她早摸透了:老头子有心事的时候,别问,陪着就是。
——
靖海十二年春,嬴政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