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志》的编纂，从靖海二年的春天开始。

地点，就在长平——白起的小院旁边，加盖了一排书舍，征调了三十名史官、文士、工匠，又从太学和讲武堂抽调了二十名年轻的学子，打下手。

编书的班子，很有意思：有头发花白的老史官，有太学里的青年博士，有一个退休了的老屯长——就是王二，他听说编书要核屯田的事，二话不说，把粪肥总教习的差事交给了徒弟，自带铺盖卷来了：屯田的事，谁也没俺清楚！俺得亲自盯着，别叫他们写歪了！

编书的章程，是白起定的，三条：

第一，写的每一件事，都要找当事人核对。当事人不在的，找目击者；目击者不在的，存疑——宁可缺，不可假。

第二，写为什么，比写是什么重要。长平不坑降卒，要写清楚为什么不坑——后人不光要知道做了，更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干。

第三，写缺点。打赢了的仗，哪里差点输；办好了的事，哪里走了弯路——全写。这书是给人学的，不是给人供的。

年轻的文士们起初不理解第三条——哪有自己揭自己短的？

白起就给他们讲了个故事：讲武堂的试刀场上，每一把新刀铸成，老邵的徒弟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拿放大镜找瑕疵——找到瑕疵，记下来，下一把改。找到瑕疵的刀，才是好刀；找不出瑕疵的刀，才要扔掉。

书，跟刀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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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书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白起每天辰时到书舍，午时回家吃饭——家里的饭，准时准点，顿顿有馍。书舍离小院就五十步，老头每天来回四趟，风雨无阻，权当遛弯。下午再回书舍，酉时下值。一天写三千字，写不出来就口述，史官们记。

《靖海志》共十二卷：

卷一《长平》：从昭王四十七年的那个清晨写起，写到四十万降卒放下武器。

卷二《屯田》：屯田营的章程、军功授田、王二的粪肥。

卷三《讲武》：讲武堂的校训、五千对十万的考题、无字碑。

卷四《冶铁》：高炉、水排、炒钢、百炼刀——老邵的毕生功业。

卷五《合纵》：大梁谍战、童谣、信陵君的酒。

卷六《鄢水》：鄢城的水痕、项燕的降、二十七万四千个名字。

卷七《易水》：震天雷、太子丹的首级。

卷八《邯郸》：三年之约、李牧的茶。

卷九《共治》：朝堂对线、五宗罪、九锡、《军功共治纲要》、议会。

卷十《北伐》：冒顿、会猎、九原烧粮、肉汤收降。

卷十一《南征》：五岭炸山、瘴疟营、盐与千家方、灵渠。

卷十二《航海》：风暴、身毒、对译册、罗马的方向。

每卷十万字，合计一百二十万字。

写了三年。

三年里，写卷一的时候，白起常常写一写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有年轻的文士偷偷问老史官：山长怎么了？

老史官叹口气：他在跟四十年前的人说话呢。

写卷六《鄢水》的时候，白起把项燕请了来——如今项燕还在世，请他把鄢城受降那天的细节，一个一个地讲。讲到斗老伯爵捧着兵符册籍的时候，项燕讲哭了；讲到二十七万四千个名字的时候，白起写哭了。写完那一卷，两个老头对着坐了半天，谁都没说话。傍晚，白起媳妇进来，给两人各塞了一碗热汤，也没问，放下就走。

写卷十《北伐》的时候，兀术里从河套来了——这位归义单于的孙子都十岁了，老头亲自来，把断后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讲了三天。讲到冒顿弃军时，兀术里沉默了很久，说：大单于是个汉子。俺们不降他，降的是你们给的路。

这句话，原样收进了书里。

写卷二《屯田》的时候，王二核稿核出了火——有一段写堆肥的比例，史官写的是人畜粪三比一，王二跳起来了：错！夏天三比一，冬天五比一！天冷的时节，粪发酵慢，得加量！史官苦着脸改。王二还不依：再补一句——此比例，长平王二亲验三十年，验到牙都掉了——这句后来让白起删了，只留了亲验三十年。

——

靖海五年，卷十二《航海》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