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的秦王，如今眼角有了第一道皱纹。他给白起带来了一个消息——

先生，船队回来了。第六次远航。

哦？这次走到哪了？

过了红海。嬴政的眼睛亮得吓人，先生——船队过了红海，进了地中海——看见罗马了。

白起猛地坐直了。

罗马——他们到了罗马？！

到了。嬴政把一卷海图铺在桌上，您看——船队沿着海岸线，绕过了半个地中海，在罗马的港口，奥什么……

奥斯提亚。白起脱口而出。

对，奥斯提亚！嬴政惊了，先生怎么知道？

做梦梦见的。

师生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罗马人，见到船队什么反应？白起问。

懵了。嬴政笑得直拍桌子，船队靠港的时候，罗马的执政官亲自来接——二十艘大船，挂着黑底白字旗，桅杆上还有铜炮。罗马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船，码头上人山人海，都以为是海神来了。有个老太太当场跪下了，冲咱们的旗磕头。

然后呢？

然后——互赠礼物。罗马人送了玻璃器皿和葡萄酒，船队送了丝绸、瓷器——还有一口火锅。

火锅？！

火锅！嬴政笑得直不起腰，随船的大厨，在码头支了锅，涮了一锅肉——罗马人排着队尝，辣得嗷嗷叫，还拼命吃。有个罗马的元老，吃了三碗，跟咱们的使者说——

说什么？

他说：你们的国，拿什么征服我们都可以——千万别拿这个锅。这个锅一来，我们就完了。

白起笑出了眼泪。

好，好——老头抹着眼睛，火锅开路，天下无敌。老夫当年教的，你们没忘。

没忘。嬴政收起笑，郑重道，先生，船队还带回了罗马的国书——罗马元老院，正式请求与大秦通使、通商、通婚。三通的国书。

议会批了？

全票。

白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边——仿佛能望见那片海，海里的大船，大船去的方向。

先生？嬴政跟过来。

老夫在想——白起轻声说，两千年前，周天子分封天下；两千年后，天下的船，在罗马的港口碰头。

这中间隔着的两千年——

被你们，用三十年，走完了。

——

那天夜里，嬴政走后，白起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到半夜。

他媳妇起夜，看见院里的老人，披了件衣裳出来：他爹，夜深了，回屋吧，凉。

就睡。白起应了一声，没动。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她不知道，这个老头子，正在跟什么人告别。

坐到三更，白起站起身，回屋点了灯，把她叫起来。

当家的，这个点儿……

帮我研墨。白起铺开纸，写几封信。

给谁写？

给该来的人。

信写了一整夜。她研墨，白起写，两个人没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竹纸的沙沙声。天亮时，桌上摆着十几封信，火漆封好，齐齐整整。

她看着那一摞信，忽然鼻子一酸——她伺候了这个男人一辈子，头一回见他的字，抖得这么厉害。

他爹，她轻声问，是不是……要走了？

白起抬起头，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然后，他笑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别急。

等人来了，热闹完了，再走。

信飞向四方——飞向长安，飞向河西，飞向上郡，飞向长城，飞向河套，飞向岭南——

收信的人，是：秦王嬴政、大将军王翦、大将军李信、大将军王贲、南海郡守赵佗、河套都护兀术里、讲武堂山长章武、太学院士冼姑娘、海夷校尉骆译员、工师坊坊主邵安、瘴疟署令潘小药……

每一封信，都只有一句话：

老夫老了。来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