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
白起出宫的时候,蒙骜和王龁在宫门外等着,见他人是囫囵的,两条腿才从钉在地上的状态恢复过来。王龁冲上来,上下摸了三遍:君上!九锡!您真敢换啊!俺在宫外头听得腿都软了——那要是王上翻脸呢?!
王上不会翻脸。白起翻身上马,因为本君给他的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他自己想要的,只是他自己不方便开口要。
驰道?他想修,怕劳民;讲武堂?他想办,怕世族;免税?他想免,怕国库——本君替他要了,他顺手批了,出了事是本君的锅,出了功是大王的功。
这叫什么?蒙骜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这叫——白起一抖缰绳,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老头没听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
当夜,应侯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
范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白起今日在殿上的全部对答记录——他门客抄回来的;一样是那只没送出去的、揉成一团的帛书。
看了半宿,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备车。
心腹从暗处闪出来:相国,去哪儿?
不去哪儿。范雎站起身,理了理衣冠,那件事,办了。
哪件事?
范雎没有答。他从暗格里取出最后一只木匣——匣子里没有帛书,没有金银,只有一枚小小的、楚国的铜牌,和一张画着路线的羊皮。
铜牌是春申君的信物。羊皮上,是从咸阳到长平的官道,官道中段的一个驿站,被人用朱砂,重重地圈了一个圈。
罗织,死了;离间,死了;借刀,也死了。范雎把木匣塞进心腹手里,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剩这最后一条路了。
成了,老夫多活十年。
败了——他笑了笑,反正老夫这颗脑袋,从郑安平被拖出大殿那天起,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去吧。告诉那边的人——
干净利落。不要留活口。
——
三天后,白起一行出了咸阳,回长平。
队伍行至骊山脚下的新丰驿,天色将晚,白起吩咐宿营。章武安排宿卫的时候,白起站在驿站的土坡上,望着西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开口:
章武。
你说,范雎接下来会干什么?
章武想了想:罗织失败了,他该老实了吧?王上今天可是在大殿上把九锡换成了实利——明摆着还信任君上。
信任?白起摇摇头,你今天看见的那个,不是信任。是称量。
大王把九锡抬出来,是在称本君的斤两——称完了,他觉得本君这把刀还用得动,就收回去接着用。可范雎不这么想。
范雎想的是——罗织杀不死的人,就只能用刀杀了。
章武的汗地下来了:君上,您是说——刺杀?!
本君什么也没说。白起望着官道尽头渐沉的暮色,忽然笑了笑,本君只是今晚,想在坡顶上多吹吹风。
你去,把值夜的暗哨,撤一半。
撤一半?!
对。撤了靠林子的那一半。白起转过身,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鱼儿要咬钩,你总得把饵,露出来不是?
去。把蒙老将军和王龁,都叫起来——
告诉他们,今晚都别睡了。
有大鱼——
要入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