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丰驿,骊山脚下,官道旁一座不大不小的驿站。
九月的关中,夜里已经凉了。白起一行二百多人住了进来,天黑之后,驿站里外很快熄了大半灯火,只有正厅还亮着一盏,隐约传来说话声和酒气——值夜的兵,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打盹, helmet歪在一边,枪横在腿上,东倒西歪。
要是懂行的一看就明白:这哨,懈了。
驿站的土坡上,蒙骜披着件大氅,蹲在草丛里,已经蹲了一个时辰。老头六十多岁的人了,蹲得腿麻,忍不住用胳膊肘捅旁边的王龁:
哎,我说,这都几更了?
三更过半。王龁压低声音,嘴里的热气在凉夜里一团一团的,老将军,您再蹲会儿,君上说,后半夜。
后半夜,后半夜。蒙骜活动着发麻的脚踝,嘴里嘟囔,老夫就纳了闷了——你怎么这么精神?蹲俩时辰了,眼珠子还瞪得溜圆?
末将紧张。王龁老实承认。
紧张?
末将这辈子打仗,都是明码标价,你冲我杀,明明白白。王龁咽了口唾沫,可今晚这个不一样。人家是冲着君上来的,暗刀子,下三滥。末将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猫抓就对了。蒙骜哼了一声,记住喽,一会儿真打起来,你的活儿只有一个——把君上那顶帐篷围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那君上呢?
君上?老头朝驿站正厅努了努嘴,那里还亮着灯,人家此刻正喝着茶,等着看戏呢。你操那份心?
正厅里,白起确实在喝茶。
案上一炉小炭,一壶滚烫的茶,他盘腿坐着,对面是章武。章武今晚的任务最重——五十名亲兵里,他亲自挑了二十个,此刻全在驿站周边的黑暗里趴着,马都衔了枚。
君上,章武第三次小声问,您说,他们今晚真来吗?
万一不来呢?
那就明天接着等。白起啜了口茶,他们比我们急。范雎这个人,我研究透了——他这辈子,只赌有把握的局。这一局是他最后的筹码,押上了,就不会让它过夜。
再说了——白起忽然笑了笑,你当本君为什么偏偏宿在新丰驿?
为啥?
从咸阳到长平,官道三百里,能设伏的地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本君偏偏挑了这个离咸阳只有六十里的地方下脚——为什么?
章武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给刺客留路程!
对喽。白起放下茶碗,离咸阳太近,他们的死士还没出城呢;离咸阳太远,消息来回就要两三天,范雎那个多疑的性子,保准变卦。六十里,快马一个时辰,他们天刚擦黑能到,后半夜动手——正合适。
咱们把每一步都给他算好了,他照着走就行。
章武听得后背发麻,半晌,憋出一句:君上,跟您做对手,是真他娘的倒霉。
这话,信陵君也说过。白起笑眯眯的,行了,去传令——让墙根底下那几个的,鼾声再大点。鱼快到了,饵得香。
——
鱼儿确实快到了。
新丰驿西北二里地,一片小林子里,七条黑影伏在草丛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为首的黑衣人姓聂,楚国人,名字早就没人叫了,道上人称聂三更——因为他的刀,从来只在三更响。他是春申君府上养的死士,干这行十五年,前后十七条人命,无一失手。
这一次,买主出了两千金的价,要一颗人头。
看清楚了?聂三更的声音压得极低,问身边的探子。
看清楚了,聂爷。探子指着驿站,就东南角那顶大帐,武安君就住那儿。您瞧那些哨兵——呵,睡得跟死猪一样。秦国这些兵,打了几年顺风仗,骨头都松了。
聂三更眯着眼,又看了足足一炷香。
太松了。
松得反常。
一个统兵几十万、刚在咸阳换完九锡的大将,行营的哨,懈成这样?
他干了十五年,头一条铁律就是:反常,就是坑。
聂爷,动手吧,四更了,再不动手天亮了。
再等等。
还等?!
你们看那个火堆。聂三更指着驿站门口的一堆篝火,烧得太旺了。旺得不像取暖,像照人——照谁?照咱们。
随从们面面相觑。
聂三更忽然说。
撤?!两千金——
命比金子贵。聂三更缓缓后缩,这活儿不对劲。告诉主家,定金退回,生意不接——
他话音未落。
身后的小林子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像哄孩子似的:
来都来了,急什么呀。
聂爷是吧?楚国的规矩,来都来了,总得喝杯茶再走——不然显得我们大秦,不懂待客之道啊。
聂三更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他猛地回头。
林间的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为首一个胖大的身影,抱着臂,冲他咧嘴一笑,月光下,两排黄牙明晃晃的:
等你半天了,龟儿子。
王龁!
聂三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十五年的老江湖,身子比脑子先动,就地一滚,手腕一翻,三柄飞刀已经激射而出,人同时向着林子深处的黑暗里窜去!
好快的身手。
可惜,他快,有东西比他更快。
嘣——!
一声弦响。不是弓,是弩——蹶张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