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空气，凝住了。

白起谢了恩，却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谢完恩，直起身，然后——又躬了下去。

王上。九锡之重，臣，不敢受。

殿上一片抽气声。范雎猛地抬眼。

抗旨？不——白起紧接着说出了后半句：

臣不敢受，不是不敢受王上的恩典——是臣觉得，王上这一赏，赏亏了。

秦王眯起眼，寡人赏你九锡，还赏亏了？

亏大了。白起抬起头，一本正经，王上，臣算笔账您听——九锡这套东西，车马九乘、衣服九套、大房子、虎贲卫士、斧钺弓矢……这些东西，摆在家里，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打粮食，还得专门拨人看着、擦着、供着。臣估摸着，一年下来，养这套排场，少说五千石粮。

五千石粮，够一个屯田营吃三个月。

王上拿五千石粮，给臣买一堆只能看的铁器——您说，亏不亏？

殿上有人没绷住，地笑出了声，又死死捂住。

秦王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依你之见？

臣不要九锡。白起伸出三根手指，臣拿九锡，换三样东西。

第一，驰道——咸阳至三川的八百里的批复，只批了一半，修到雒阳就停了。臣请，驰道全线开工，修到海……修到齐国的边境去。将作监的章程照走，朝廷的税照收，臣只要批文。

第二，讲武堂——如今一届六十七个学生，太少了。臣请，扩招。从各郡各军选良家子，一届三百人，三年一届。钱，屯田营出；老师，臣出；名册，兵府备案。

第三——白起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屯田营、三川郡、新附诸县，免三年赋税。三年之内，一粒米、一个钱，都不入国库。三年之后——

他直起身，一字一顿：

这些地方缴上来的赋税，翻三倍。

大殿里静得可怕。

御史大夫的手都在抖——免三年赋税？这不是割朝廷的肉吗？可三年之后翻三倍……他又算不过来了。

白起环视一周，最后看着秦王，躬下身：

王上，九锡是臣一个人的体面。臣拿这一份体面，换大秦的驰道、换大秦的将军、换大秦三年之后的三倍赋税——

这笔买卖，王上做不做？

秦王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上的烛花都爆了三回。

然后，老秦王忽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然后越笑越响，最后笑得直拍御案，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好！好一个这笔买卖王上做不做

白起啊白起——满朝文武，跟寡人要九锡的，没有；跟寡人换九锡的——老秦王指着他，指头直点，你是开天辟地第一个！

准了！

驰道，全线开工！讲武堂，扩招！新附之地——秦王一挥手，免税三年！三年之后要是缴不上三倍的税——

【系统结算：九锡危机解除。宿主把一顶篡位帽，拆成了一条路、一所学堂、三年免税。本系统算了笔账——这三样，十年后值十个九锡。】

臣拿脑袋抵。白起接得干脆。

寡人不要你的脑袋！秦王笑骂，寡人要你的账本！

君臣相视，一个笑得咳嗽，一个躬身如也。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宗正张着嘴，御史大夫捧着笏板发怔，国尉司马梗死死盯着白起，眼睛里的光，说不清是惊是佩。

只有范雎。

老相国从始至终垂着眼，端着那杯酒，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没人看见，他袖中的手，已经把那份没递出去的第六宗罪——一条关于武安君在军中私藏信陵君所赠之物的、连他自己都还没编圆的罪名——缓缓的，揉成了一团。

再用不上了。

白起把都献出去了。把都变现了。把都晒在太阳底下了。

这个人，已经无隙可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