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咸阳,大朝会。
宗正捧着他那口装满五宗罪的铜匣,出列的时候,手是稳的。
启奏王上!老臣有本!参武安君白起,五宗大罪——!
满殿哗然。
正在此时,殿门外的谒者疾步进殿,高呼:
报——武安君白起,今晨已到咸阳城外,自缚请罪,求见王上!
满殿的哗然,变成了死寂。
宗正捧着的铜匣,僵在了半空。
——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偏殿。
没有大宴,没有百官,殿上只摆了一桌酒。秦王坐着,范雎坐着,宗正坐着,御史大夫坐着,国尉司马梗坐着——白起站在殿中,身后跟着蒙骜和王龁,还有一辆停在殿外的、蒙着黑布的大车。
武安君,秦王开口,宗正参你五宗罪,你自己说说?
回王上。白起躬身,五宗罪,臣昨夜已经知道了——宗正府的采买置办八套朝服那天,臣的耳朵就听见了。
宗正的脸地白了。
既然知道了,还敢来?
臣为何不敢来?白起直起身,五宗罪,臣今日带来了答卷——都在殿外那辆车上。请王上准臣,逐条对质。
秦王看了他半晌,摆摆手:
白起朝殿外一招手。章武带着亲兵,把大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抬了进来——
第一抬,是摞成一人高的卷宗。
第一宗,私通敌将。白起抽出一卷,李牧单骑入营那夜,臣的军报,次日五更即发往兵府,兵府卷宗第几柜第几格,臣都抄在这儿了。阵前敌帅单骑请见,见还是不见?不见,是示弱;见了不报,才是通敌。臣报了——批红知道了三个字,是兵府的印。
御史大夫起身验看卷宗,验完,朝秦王点了点头。
第二宗,私纵降卒。白起又抽一卷,四十万降卒如何处置,臣在长平写了三百言的条陈,朝廷的批复是准,屯田——批复的原件,臣带来了。臣纵的是降卒,还是遵的旨?
宗正的额头上见了汗。
第三宗,私设学堂。讲武堂的章程,臣递过三道,兵府批了两道,王上亲批了一道。学生名册,按月报送,一页不缺。学生六十七人,秦人子弟三十一,世族四人,良家子二十二,降卒工匠子弟十四——敢问宗正,六国子弟这四个字,从何说起?
至于第四宗——白起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高炉月产钢料三千斤,打刀一百五十把。兵府备案一百把,剩余五十把——在这儿。
他掀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五十把,四十七把配发了讲武堂的学生和屯田营的护卫队,领用人签字画押,一把不少。剩下三把——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三柄一尺长的短刀,搁在案上,在这儿。臣的家臣亲兵,按制可佩刃。这三把,是臣自己掏工本打的,钱,从臣的俸禄里扣——这是臣的俸禄扣款凭单,少府的印。
殿上静得可怕。
范雎端着酒爵,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可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四条。四条全都钉死了。每一条都有朝廷的批文、兵府的档案、少府的凭单——这个白起,他这些年干的每一件的事,竟然全都提前在朝廷备了案!他不是在做事,他是在一边做事一边写呈批件!
第五宗。秦王开口了。
大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屯田营,秦王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生祠的事,你怎么说?
范雎的眼睛,倏地亮了。
这才是他的刀。前四宗废了没关系——生祠,民心,这是辩无可辩的死穴!
白起沉默了。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他自己的那道奏章——九月初六就发出的、自劾请禁生祠的折子。
王上,这道折子,初六发的,应该比臣早到一天。
谒者呈上去。秦王展开,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白起:你早就知道了?
回王上,臣营里的民户,感念的是朝廷的恩德,误记到了臣的头上。臣身为臣子,不能受此祀——受一炷香,是臣占了朝廷的便宜,受了七十个,臣就欠了朝廷七十个交代。白起躬下身,所以臣请——明诏天下,禁绝生祠。已立的,拆。臣自劾失察,请罚俸一年。
至于那七十个牌位——他抬起头,笑了笑,王上,拆不得。
那不是祠。白起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七十个黔首,在大灾大难之后,对活下去这三个字磕的头。他们拜的哪里是臣——他们拜的是分给他们田的朝廷,是让他们吃上饭的世道。牌位上刻的是臣的名字,可臣算什么?臣不过是大王手里的那把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