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白起回到长平。
大营还是那座大营,可味道全变了。走的时候,屯田营的麦子刚收完;回来的时候,田垄上翻起了新土,二茬的豆苗已经冒了绿。官道两边,赵人、韩人、秦人的孩子凑在一起放纸鸢,纸鸢是用秦军的废舆图纸糊的,飞得老高。
白起勒马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跟身边的蒙骜感慨:老将军,您信不信——这些孩子长到二十岁,你问他秦人赵人,他会反问你:有区别吗?
老夫信。蒙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可咸阳那帮人,就是怕这个没区别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九月初三,章武带着一摞们送回来的情报,进了中军帐,脸色比锅底还黑。
君上,咱们的人在咸阳盯着范雎,盯出大动静了。他把帛片一张张铺在案上,八月十五,范雎府上半夜进了三拨人——宗正府的长史、御史台的灶大夫、还有楚国春申君的一个门客。四拨人在密室里待了两个时辰。
八月十八,宗正府的采买,一口气置办了八套朝服。
八月二十,御史台的几个老笔吏,连夜翻检了您从长平之战以来的所有军报副本——一份一份,抄了小半个月的量。
白起捏着帛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笑了。
好家伙。他把帛片往案上一丢,宗正出钱,御史台出刀,范雎出脑子,楚国出胆气——四方会诊,给本君开药方呢。
君上,咱们怎么办?章武急得直搓手,要不……先下手?
急什么。白起慢悠悠端起茶,人家药方还没开出来呢,咱们急什么。再说了——
他放下茶碗,眼睛眯起来:你知道构陷一个人,最难的是哪一步吗?
哪一步?
找证据。白起伸出一根手指,无中生有,造出来的证据经不起查。所以他们得——从本君这十几年的军功里,从屯田营的鸡毛蒜皮里,从讲武堂的名册里,翻找出字来。
翻吧。他往椅背上一靠,本君倒是好奇,他们能翻出几两几钱。
——
范雎这边,翻了一个月,翻出了五宗。
第一宗:私通敌将。长平战后,李牧单骑入秦营,彻夜饮酒——白起事前不奏,事后不报。
第二宗:私纵降卒。四十万赵卒,抗朝议而收之,资粮养之,此养虎遗患。
第三宗:私设学堂。讲武堂开讲,收纳六国子弟,教学内容悖逆祖制,不循《司马法》。
第四宗:私铸兵刃。高炉、水排、百炼钢刀,月产百五十把,兵府备案的只有一百把——那五十把去了哪儿?
第五宗——
范雎盯着案上最后一份帛书,看了整整一晚上。
第五宗,是他埋在最深、也最毒的一颗雷:屯田营生祠。
探子回报:长平第五屯田营,有民户在家中私设牌位,上刻大秦武安君白公长生禄位,晨昏上香——这样的牌位,查到的有七十多家,没查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七十个牌位,听着不多。
可范雎知道,这一宗罪,比前四宗加起来都重。
私通敌将,可以解释成阵前计;私纵降卒,可以辩白成怀柔;私设学堂,可以说是轮训;私铸兵刃,五十把刀的缺口,顶多算渎职——这些都能辩。
唯独生祠。
生祠是什么?是民心。是几十万降卒心里,他白起比大王还重的分量。这一条,没法辩,越辩越黑。帝王之心,可以容忍功臣跋扈、贪财、好色——绝对不能容忍的,是民心归之。
范雎提笔,在帛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降卒感其恩,立祠而祀。臣闻之,不寒而栗。昔者田氏代齐,始于民心;三家分晋,起于私德。武安君之威,三军服之;武安君之恩,降卒祀之——大王,此非人臣之相也。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五宗罪的帛书装进匣子,交给了宗正府的长史。
告诉宗正,范雎的声音平静无波,九月初九,大朝会,由他递上去。
相国,长史临走前,犹豫了一下,万一……万一白起那五宗都辩过去了呢?
辩不过去。范雎摇头,前四宗是明枪,他挡得住。第五宗是暗箭——
他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