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讲武堂一共收了六十七个学生。

秦人子弟三十一，世族出身四个；军中良家子二十二；剩下的十四个——是降卒和工匠的子弟。韩地老匠头朴翁的孙子朴小锤，考了个算学第二，老头乐得三天没睡着，逢人就显摆；王二的远房侄子狗剩，考了第三十六名，挤进末班车，入学那天，王二请了全屯的人吃了顿火锅。

开学大典，不拜天地，不拜鬼神。

白起让人在操练场正中，立了一块无字碑。

六十七个学生，整整齐齐站在碑前。白起站在碑下，开口第一句话是：

知道这块碑为什么没字吗？

没人答。

因为字，要你们自己刻上去。白起环视着这六十七张年轻的脸，三年之后，从这扇门走出去的人，有人会成为将军，有人会战死，有人会种一辈子地——但无论你们走到哪儿，记住今天站的位置。

讲武堂的第一课，不是兵法。

今天本君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要打仗？

底下窃窃私语。有人答为国立功，有人答保家卫国，李信在那边小声嘀咕为了砍首级换爵位，被旁边的王翦捅了一下。

都不对。白起摇摇头，或者说，都不全对。本君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穷。

全场一愣。

秦赵两国，打了四十年。为什么打？为地，为粮，为人口。上党为什么打起来？因为上党的地好，粮多。长平为什么打起来？因为谁拿下上党，谁就能掐住对方的脖子。白起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里砸，所以打仗的本质，是一笔账——算的是谁的粮多、地多、人多、人心齐。

那将军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

将军不是杀人的。将军是算账的——算怎么用最少的命，换最大的利。算怎么用一碗饭、一亩地，换敌人一座城、一国人。

杀神白起，二十年斩首百万——你们知道本君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操场上落针可闻。六十七个学生，连呼吸都屏住了。

本君后悔，鄢郢那场大水。城是破了，可城里多少本可以成为大秦子民的人，跟着城墙一起没了。白起望着那块无字碑，斩首百万，换来的武安君三个字——抵不上长平那四十万活人，给本君种出来的四十七万亩田。

所以，讲武堂的校训，只有一条——

能不算账赢的仗，不打。能不流血的城，不攻。能用一碗饭收服的人，不砍。

记住这句话。将来你们有人会觉得它迂腐，有人会觉得它软弱——等你们到了战场上，看见自己的兵一个一个少下去的时候，你们会想起今天。

散学。

学生们呼啦啦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白起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块无字碑，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

是王翦。少年去而复返，一个人站在碑前，仰着头，看那块无字碑。

学生有一个问题。

先生今天说，能不流血的城，不攻。王翦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少年人该有的疑惑，学生想问——若有一天，天下一统了，再没有仗打了……

还要将军做什么呢？

白起怔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他脑子里某个从来没被碰过的角落。他张了张嘴，两世为人的阅历，二十年的兵法，系统的两千年的战史——竟然一个答案都凑不出来。

【叮。】

【检测到超出本系统两千年战史数据库的问题。】

【本系统正在检索……检索失败。宿主，这题……本系统也不会。】

夜风里，白起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的少年，忽然笑了。

王翦，他说，这堂课，你替本君上了。

三年之后，你毕业的时候——本君要看到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