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后撤三十里的消息传回咸阳,朝堂上立刻炸了。
武安君拥兵十万,顿兵坚城之下,不攻不战,如今反而后撤?!宗正府的老宗室在朝堂上跳脚,这是什么打法?传出去,六国怎么看我大秦?!以为我大秦怕了赵国不成!
正是!又有世族出列,臣听闻,武安君在邯郸城下,与赵将李牧夜宴通宵,哨兵行礼相送!如今李牧回朝,秦军即退——这里头,到底有没有私相授受?!
请王上明察!
秦王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等这群人喊完了,他慢悠悠开口:
说完了?
……臣等……
说完了就散了吧。秦王站起身,理了理袖子,白起在邯郸打什么样的仗,寡人全权交给他。谁要是觉得自己比白起会打仗——
他环视一圈,淡淡道:
自己去领兵。
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秦王下了朝,回到章台宫,却把范雎单独留下了。
应侯,老秦王斜倚在榻上,方才朝上那些话,是你让他们说的吧?
范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老臣不敢。宗正他们,不过是——
不过是替你把话说出来。秦王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心思,寡人明白——白起风头太盛,你想压一压。
老臣……
寡人不怪你。秦王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水太清了,养不了鱼;臣太强了,君睡不着觉。你替寡人盯着他,寡人谢你还来不及。
可是应侯,你记住——秦王的声音陡然转冷,压,可以。动,不行。白起现在要是倒了,邯郸那十万大军,你替寡人去带?
范雎的冷汗就下来了:老臣……明白。
明白就好。秦王重新闭上眼,下去吧。对了——赵国那边进贡的礼单,寡人看了。有两千镒黄金,走的是你府上的账?
范雎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大王!那是苏代孝敬老臣的——
孝敬你的,你就收着。秦王眼睛都没睁,寡人只有一个要求——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收了赵国的钱,就得给赵国办事。
去,告诉苏代:邯郸,大秦不打了。
但是——老秦王睁开一条眼缝,缝里透出一点寒光,让赵国把质子送来。把李牧,看牢了。
什么时候想动邯郸——
等白起自己,跟寡人开口要的时候。
范雎倒退着出了宫,后背的衣裳全湿了。
他站在宫门口的冷风里,忽然明白了——秦王什么都知道。他收礼、他进谗、他使坏,秦王全看在眼里,不但不罚,还让他接着干。
这不是信任。
这是拿他当试刀石——试白起的刀,快不快;试白起的刀,听不听话。
老相国站在风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白起啊白起……他喃喃道,咱俩斗了这么久,到头来,都是人家棋盘上,两颗子。
——
邯郸城下,秦军大营。
白起接到咸阳的旨意,看完,随手丢给蒙骜。
老头看完,捋着胡子咂了半天:王上这是……让你自己开口?
对喽。白起点头,王上这是把皮球踢回来了。退兵可以,但得本君自己说退——本君若说退,军中将士怎么看?赵国怎么看?天下怎么看?
好一手顺水推舟蒙骜感慨,大王这是让你自己把两个字,吞下去。
白起笑了,本君凭什么吞?
那你的意思是……
本君不打邯郸,可本君也没说要退兵啊。白起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邯郸周边一圈一圈地划,传令各营——从明天起,游骑四出,把邯郸通往魏国、通往齐国的官道,一条一条地,给本君打扫干净
不打城,断商路?
白起点头,邯郸城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李牧刚被削权,军中人心浮动;赵王猜忌功臣,文官武将人人自危。这种时候,城里最缺什么?
缺粮?
缺粮是一方面。白起竖起三根手指,缺粮,缺盐,缺——希望。城里那些富户,如今正变着法儿地把家产往外转。咱们把官道一卡,他们的金银细软出不去,消息也出不去。不出一个月——
城里就得乱。
对。到时候,白起笑眯眯的,就该赵王来求本君了。
——
果然,不出二十天,邯郸乱了。
先是米价。商路一断,城里的存粮成了死水,米价十天翻了三倍。接着是盐,盐比米贵。再接着,是人心——富户们出不去了,急的跳脚;百姓买不起粮,开始骂街;骂着骂着,骂声就变了向:
李牧在的时候,什么时候缺过盐?!
昏君!自毁长城!
长平的教训还没吃够啊——!
乱到第二十五天头上,赵葱那边先出事了。
这位新任的前线统帅,是憋着一口气要立功的。他见秦军龟缩不出,以为秦军怯了,竟点起五万大军,主动出城搦战。
结果可想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