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邯郸朝会，开得杀气腾腾。

臣，宗正赵豹，弹劾大将军李牧！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宗正府的老头，须发皆张，长平之后，国之柱石，夜入敌营，通宵饮宴，敌营哨兵为其行礼！此等行径，纵非通敌，也是心怀二志！请大王即刻夺其兵权，下狱问罪！

臣附议！

臣附议！李牧手握八万大军，一旦为乱，邯郸危矣！

弹劾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大殿里的空气，冷得能拧出水。

平原君赵胜站在班列里，听着这一片喊杀声，气得手直抖。他终于忍不住了，出列，长揖到地：

大王！臣，有话说！

李牧夜入秦营——此事臣昨夜就听说了。可诸位大人想过没有，他是单骑去的！赵胜猛地回身，指着那群弹劾的官员，一个人！一匹马！真通敌，他带八万大军去不好吗？！把邯郸城门打开不好吗？！他单骑入营，喝了一顿酒，秦营就撤兵了吗？没有！十万秦军还在城下！

他这是做戏！做给天下人看——

做戏？赵胜冷笑，那他这戏做的，代价也太大了！武安君点名要李牧入秦朝见，李牧不去，这是做戏吗？！他要真通了秦，何不趁势就去了？！

他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他在权衡——

够了。

御座上，赵王开口了。

大殿瞬间安静。赵王坐在那儿，脸色是一种熬了一夜才有的灰败。他看着殿下的群臣，缓缓道：

都别吵了。寡人问你们一个问题——

长平之战，四十五万大军，一战而没。举国精锐，灰飞烟灭。如今邯郸城下，白起领着十万秦军。诸位爱卿，寡人问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李牧，谁来守邯郸？！你们谁来？！你来？还是你来？！

殿上一片死寂。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齐刷刷把头低了下去。

赵王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摆摆手：

都退下吧。平原君，留下。

——

偏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王叔，赵王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寡人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长平那些兵……你说，李牧他，到底忠不忠？

赵胜沉默了。

忠不忠？这问题没法答。说忠——单骑入敌营的事明摆着；说不忠——他若是反了，邯郸现在已经是秦土了。

大王，赵胜斟酌着开口，李牧的忠，不在嘴上，在事上。北边十年，东胡、匈奴，闻其名而遁——这是忠臣干的事。平阳原一役，我军以八万敌十万，只折了六千人，全身而退——这是良将干的事。

可他毕竟是去了秦营……

去了。赵胜点头，但他回来了。大王，臣说句不该说的——李牧若真有二心，邯郸城里这些嚼舌根的，能把他怎么样？他是怕这些流言吗？他不是。他只怕大王您……信了这些流言。

赵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王上的意思是……

臣没别的意思。赵胜躬下身，臣只求大王一件事——用人不疑。赵国，如今只有这一根顶梁柱了。这根柱子要是倒了……

他没说下去。

赵王在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

传旨吧。李牧……忠心体国，不必多疑。然其久在军中，劳苦功高，调回邯郸，加封武安君……不，加封武安侯，入朝辅政。前线军事，着赵葱……暂领。

赵胜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加封武安侯，入朝辅政——听着是荣耀，实际上是摘兵权。赵王到底还是怕了。怕到不敢杀，也不敢用了。

大王……前线换将，秦军压境，这个节骨眼……

所以才要换！赵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他李牧在军中一日，兵就姓李一日！长平的教训还不够吗？！廉颇怎么走的？！兵权这个东西，攥在旁人手里，寡人睡不着觉！

这是寡人的江山！

赵胜闭了闭眼。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

旨意送到赵军大营，是三天后。

李牧正在巡视营防。传旨的使者宣读完旨意，全营的将校，齐刷刷跪了一地，没人接旨——所有人都看着李牧。

李牧听完，站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兵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平静得可怕：

臣，领旨。谢恩。

兵符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