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接过兵符,又补了一句:武安侯,王上有旨,命您即刻交割军务,三日内……回邯郸赴任。
知道了。
使者走了。营门口,风卷着沙土打旋。赵葱捧着新兵的兵符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心虚。
李牧没看他。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中军帐。
当天晚上,赵军大营里,好几个营区传出了哭声。
中军帐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将校,从校尉到都尉,跪了七八十号人。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大将军!不能走啊——!
秦军就在城外!您走了,俺们怎么办——!
帐帘一挑,李牧出来了。
他卸了甲,穿着一身布衣,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部下,忽然笑了: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本将又不是去死。
大将军——
起来,都起来。李牧摆摆手,军人是跪君王的,不是跪同胞的。本将走了,仗还得打。都给我记住了——你们的身后是邯郸,是爹娘,是老婆孩子。仗打成什么样,你们自己掂量。
他说完,回了帐,再没出来。
第二天清晨,一辆轺车出了赵营,向东而去。李牧坐在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外面倒退的营寨、壕沟、了望塔——这些都是他四个月的心血。
车过滏口陉的时候,车夫忽然了一声。
侯爷,前头有人拦车。
李牧抬眼。
官道中间,站着一个秦卒装束的汉子,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看见车驾,那汉子迎上来,单膝跪地,高举木匣:
奉我家君上之命,送武安侯一程。
车夫大惊,刚要抽刀,李牧抬手止住。他下了车,走到那秦卒面前,打开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文书。
只有一方帛,帛上两个字,笔迹沉雄:
保重。
李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山口刮过来,吹得帛书哗哗地响。
你家君上——李牧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忽然问,还说了什么?
那秦卒想了想:君上说,武安侯这样的人,天下不该只有赵国配用。他还说——
说什么?
说您这一去,邯郸城头,就该换颜色了。他让您……保重身体,后会有期。
李牧沉默半晌,忽然仰起头,冲着长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去告诉你家君上——他翻身上车,声音从车里飘出来,他的三年,牧等着看。
车轮滚滚,向东去了。
——
同一时刻,邯郸城外,秦军大营。
君上!王龁冲进中军帐,嗓门震得帐帘直晃,李牧交兵符了!赵葱那个草包接了前线!君上,天助我也!此时不攻城,更待何时?!末将愿领前锋,三日之内——
驳回。白起头也不抬。
啊?!王龁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君上!李牧一走,赵军就是一盘散沙!这时候打,一鼓而下啊!
现在打,李牧就是赵国的烈士。白起放下笔,抬起头,你信不信,秦军攻城的第一天,邯郸城里那些哭着喊李牧回来的人,就会同仇敌忾,跟你拼命。赵国刚折了顶梁柱,正窝着一腔邪火没处撒——你这时候打上去,就是给人家送一个团结一心的由头。
那……那咱就这么耗着?
耗着?不。白起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本君说过,灭赵不用刀。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后撤?!王龁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君上,后撤三十里,邯郸城里不得乐疯了?!
就是要让他们乐。白起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邯郸城上敲了敲,李牧刚走,赵王正心虚,正怕寡恩背骂名。咱们这一撤,撤的不是兵——
撤的是赵王心里的石头。
石头一落地,白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就能腾出手来,干他一直想干、又不敢干的事了。
什么事?
清洗。白起淡淡道,鸟尽弓藏。李牧这颗眼中钉拔了,他下一步,就该拔李牧的党羽了。咱们什么都别做,就搬个板凳,坐着看——
看邯郸人,自己拆自己的房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