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秦军兵临邯郸城下。
没攻城。十万大军在城外二十里扎下连营,灰堡一天一座地往城下种,种得邯郸城墙上的守军眼皮直跳。
赵王这回是真吓着了。
长平惨败的疤还没好利索,秦军转眼就堵到了家门口。邯郸城里,米价一日三涨,富户已经开始往楚国、往齐国偷偷转移家产了。
赵王在朝堂上几乎喊破了音,派平原君去谈!要什么都给他——只要不攻城!
平原君赵胜,二入秦营。
这位赵相也是倒霉,去年腊月刚来过锄头,今年七月,又来平安了。进秦军辕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新起的灰堡,堡墙上秦军的弩机擦得锃亮,守兵见了他,还客气地点头问好。
赵胜心里五味杂陈,跟身边长史感慨:
你看见没有,人家的兵,见了敌国宰相还点头。
咱们的兵见了赵国百姓,跟见了仇人一样。
这仗还没打完,胜负已经写好了。
——
中军帐,谈判。
白起这回待他更客气,直接摆上了火锅。
君上远来辛苦,白起给他涮了片羊肉,先吃,吃完再谈。
赵胜哪有心思吃,勉强扒了两口,擦了擦汗,从袖中取出割地文书:武安君,赵国的诚意——六城、岁币、质子,照旧,再翻一倍。只求秦军,退出邯郸五十里。
白起没接那文书,慢悠悠喝了口汤,忽然问:君上,本君想问一件事——李牧将军,今年贵庚?
赵胜一愣:四十四……武安君问这个做什么?
四十四,正是当打之年。白起放下碗,君上,本君的条件里,加一条——他从案上拿起笔,在帛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推过去。
赵胜低头一看,手一抖。
李牧……入秦朝见??
白起笑眯眯的,不为质,不为囚。本君以国士之礼请他来,喝酒、论兵、看看大秦的屯田——住够了,本君派人送他回赵。
这……武安君,此等条件,王上岂会应允?!李牧是赵国的柱石!
本君知道。白起收起笑,声音淡下来,所以这一条,本君不强求。君上原话带回去,就说——白起想请李将军喝顿酒,他若不来,此约作废,前头那些城啊币啊的,一样作数。
赵胜捧着帛书,满脑子浆糊地走了。
出了辕门,他长史凑上来问:君上,白起这是什么意思?大战在即,他请李牧喝酒?
赵胜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是请李牧喝酒。
他是在告诉邯郸所有人——赵国最能打的将军,他白起,根本不打算在战场上赢。他打算把人,直接拿走。
这招比攻城狠多了。
——
赵胜猜得没错。
割地的文书还没送回邯郸,邯郸城里,风言风语先起来了。
听说了吗,白起指名要见李牧!
见什么见,那是要收买!李牧要是真去了秦营——
我就说嘛,长平之后秦军所向披靡,怎么偏偏李牧一退再退?平阳原那一仗,是不是输得太巧了?
谣言像野火,三天就烧遍了邯郸的大街小巷。朝堂上,几个平日里跟李牧不对付的大臣,开始在赵王耳边吹风:
大王,李牧手握八万大军,退了三十里,毫发无伤——秦军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客气的仗?
白起点名要李牧喝酒,分明是二人早有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