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陉,五月十六。
秦军的轻兵钻进山道的时候,黑夫和仲就在队伍里。
这俩人原本不该来——一个是屯田营教头,一个是屯长,跟奔袭八竿子打不着。可黑夫听说要打大仗,连夜抱着白起的大腿哭嚎:君上!俺哥刚过上好日子,俺得让这好日子长长久久!您不让俺上前线,俺就……俺就天天在您帐门口哭!
白起被他嚎得脑仁疼,一脚踹过去:滚去选锋营!滚!
于是这俩货就跟着三万轻兵进了太行山。
山道比想象中还要窄,最险的一段,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渊,人马只能单列通过。走了三天,队伍拉出去十几里长。
第四天清晨,前队刚转过一道山弯——
轰隆——!
滚木礌石,从两侧的山崖上倾泻而下!
伏兵!有伏兵——!
山道瞬间变成了屠宰场。前队的秦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连人带马被砸进了深渊。黑夫就在前队,眼睁睁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鼻尖滚过去,把前面三个弟兄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上山!给老子上山——!仲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拽着他就往峭壁边上扑。
选锋营到底是精锐,混乱只持续了十几息。幸存者以盾牌结阵,顶着滚石往崖壁上爬——爬上去的,跟赵军伏兵在山顶展开了白刃战。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正午。
秦军付出了一千四百条人命,把赵军从东西两面的山头上啃了下来。
打扫战场的时候,黑夫坐在尸堆里,手还在抖。他旁边躺着一个年轻的赵兵,眉心中刀,眼睛还睁着。黑夫伸手替他合上,忽然骂了一句:
龟儿子……你说你伏击就伏击,下手这么狠……
仲一屁股坐他旁边,递过来水囊:喝点。刚才要不是你那一矛挑了旗兵,咱们队今天得交代仨。
黑夫灌了口水,声音闷闷的,你说,赵军咋知道咱们走这条道的?
仲的眼神暗下来:有人在后头递话。
不知道。仲望着山道深处,但君上肯定知道。
——
白起确实知道。
中军帐里,他把战报往案上一放,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千四百人。郑安平这一口,咬得挺疼。
君上!末将请命——王龁眼睛都红了。
闭嘴。白起展开舆图,手指在太行陉上点了点,李牧在这儿伏击,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咱们要翻山。第二——他想让咱们知难而退,退回武安前线,继续跟他耗。
那咱们……
他猜对了一半。白起的手指从太行陉挪开,往北一划,停在了一个叫的小地方,本君偏不退。
传令:选锋营在太行陉就地扎营,修垒,闹出动静——让李牧以为,咱们的主力还在山里,被打疼了,在舔伤口。
真正的骑兵呢?
两万骑兵,已经绕到北面去了。白起笑了,李牧盯着山道,本君的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走路都带风地过去了。
三天后,两万秦军骑兵翻越太行山北麓,出现在邯郸西郊三十里。
消息传到武安,李牧正在用饭。他听完探报,捏着筷子,足足沉默了十息。
好一个白起。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山上挨打的是饵,真正的刀,从我眼皮下边溜过去了。
将军,那武安……
守不住了。李牧摇头,声音很平,秦军骑兵出现在邯郸西郊,邯郸君臣必然吓破胆。朝廷的旨意,最迟明天就到——调本将回援。
那武安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