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丹水两岸,十里八里,全是人。
二十八万降卒,一人一把锄头——那十万件赵国的铁锄头,磨得锃亮,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好多人捧着锄头,半天没吭声。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降卒,捧着锄头蹲在田埂上,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跟旁边人说:
兄弟,你看这锄头,钢口多好。俺在赵军里十年,用的都是啥?木头片子包铁皮!俺跟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俺爹到死,都没摸过这么好的锄头……
秦人给咱这个……是让咱好好种地。
那咱就好好种。种出个样子,让秦人看看,也让邯郸那帮孙子看看——咱不是废物!
老头的这番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十几个屯田营。
第二天出工,不用屯长吹号,天蒙蒙亮,地里就站满了人。
——
河滩上最热闹的,是老邵的地盘。
丹水东岸,一座足有三丈高的木架子立了起来——水车。老邵带着工师坊的人,忙活了二十天,中间拆了装、装了拆,还跟一个赵国王室来的老水官吵了七八架。
那老水官姓郭,在赵国修了一辈子渠,打心眼里看不起这帮秦人工匠水车者,水之性情也!你们这轮子,叶片角度不对,水势一急,必散!
散什么散!老邵眼睛一瞪,老夫按武安君的图纸做的!角度?武安君说了,用!
弧线?水往低处走,要什么弧线——
俩人正吵,第一股春汛到了。浑黄的河水漫过引渠,地一声灌进水槽——
巨大的木轮,缓缓地、缓缓地,转起来了。
水斗一个接一个地翻过轮顶,清亮亮的水,从半空泼进田里,在阳光底下挂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两岸,几万正在翻地的人,齐刷刷停了锄头,看傻了。
老郭水官张着嘴,站在水车底下,让水浇了一头一脸,都忘了躲。
弧线……他喃喃着,忽然一个激灵,扑过去抱住轮架子,嚎啕大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水不是抬上去的,是上去的——武安君!武安君真神人也!
老邵得意得鼻子都要翘上天了,背着手从他身边走过,慢悠悠来了一句:
郭师傅,往后这丹水两岸的水渠,老夫说了算,你没意见吧?
老郭一抹脸上的水,腰杆弯得比水斗还低:没意见!邵工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叮。】
【科技落地:水车(翻车改良型)×12架投入使用。】
【屯田营垦荒效率+40%。军功点+800。】
白起在远处看着,心里跟系统念叨:看见没,这就叫技术扶贫。
【本系统提示:宿主花500军功点兑换的耧车图纸,已随水车一并交付工师坊。】
嗯,告诉老邵,耧车赶在开犁前做出来——有了那玩意儿,一个人一天能播十亩地。
【工师邵听闻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说要跟耧车拼了。】
……让他悠着点,别把老命拼进去。
——
春耕进行到一半,军正捧着一卷竹简,又来找白起吵架了。
君上!老头把竹简拍得啪啪响,降卒军功的记账法,末将实在没法弄!您看这条——垦田一亩,记功半分开渠一丈,记功一分——君上,秦律里没有这一条!军功爵,是斩一首爵一级,从商君到如今,一百二十年了,就没听说过种地种出爵位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白起头也不抬,军正,本君问你,斩一首,爵一级——那是拿命换的。可你告诉我,一个降卒,他不肯再拿刀了,他只想种地养娘,你让他拿什么换前程?
这……
再说了。白起放下笔,你算算账。开春到现在,二十八个营,开垦荒地多少亩?
军正翻了翻竹简,声音低了:四十七……四十七万亩。
四十七万亩。白起往椅背上一靠,军正,长平之战,倾国之力打了一年,秦国占了多少地?上党一郡。今年一年,这些降卒种的田,产出的粮,够养十万大军——这功劳,斩多少颗首级能比?
爵位给拿刀的人,那是赏勇;给拿锄头的人,那是赏。
大秦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堆首级匣子。
军正捧着竹简,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把竹简一合,一躬到底:
君上,末将……回去改簿。不过末将得把丑话说前头——这账要是算错了,您别拿末将是问。
错不了。白起笑眯眯的,错了本君担着。
军正走了,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嘟囔了一句:种地种出爵位……回头史书上怎么写哟……
就写——白起在他身后接了一句,武安君改制,秦以农霸
——
四月初,全营大会。
丹水滩上,夯土台,一万多口人,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白起登台,第一件事,表功。
第五屯田营,王二——垦田四十七亩,全营第一;教养同伍耕作法,带动一屯,超额完成——累计军功,三百六十分。按新制,晋爵——公士!
台下,王二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