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回到邯郸,第一件事是进宫复命。
平原君赵胜在偏殿见他。两个月不见,这位赵相的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反倒比长平刚败那会儿好了些——人这东西,真到了绝境,反而踏实了。
先生在咸阳这些日子,可看清了秦国的虚实?赵胜问。
苏代没急着答,先把自己在咸阳的见闻,一桩一桩摆了出来。
长平大捷之后,秦国办了一场庆功宴。宴上,秦王要夺白起的兵权,白起不当场交,反给秦王算账,君臣俩当场掰扯——君上,您知道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白起跋扈?
苏代摇头,说明秦王已经管不住他了,夺符都夺得磕磕绊绊。更要紧的还在后头——宴上爆出通赵大案,监军郑安平,被缇骑当庭拖走。那郑安平是范雎的恩人,他情急之下喊的是应侯救我。君上,这五个字,现在满咸阳传得沸沸扬扬。
臣在秦国两个月,看得明明白白:白起与范雎,势同水火;秦王对白起,用而不信。秦国这架马车,跑得快是快——可拉车的三匹马,各往各的方向使劲。
赵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先生的意思是——
秦国的刀再快,砍不了自己人。苏代身子前倾,一字一顿,赵国现在打不过白起,那就不打。赵国要做的是三个字——守、拖、间。
守:坚壁清野,把邯郸修成铁桶,让白起啃不动。
拖:白起要三年屯田,那就给他拖,拖到他秦国内部先出问题。
间——苏代笑了,秦国将相不和,这是天赐的缝。给范雎送礼,给白起使绊,在秦王耳边递小话。不用多,一年递三次,三年之后,白起不死也得脱层皮。
杀白起,不用赵国的刀。用秦国的。
赵胜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对着苏代深深一揖:先生此策,可保赵国十年。
十年不敢当。苏代扶住他,神色却凝重下来,君上,臣离开咸阳前,还撞见一桩事——长平那个通赵的监军郑安平,跑了。
跑了?!赵胜一惊,大宴上不是被缇骑当庭拖走了吗?
拖走是拖走了,可入的是廷尉的狱,不是坟。苏代冷笑一声,他是应侯的恩人,廷尉那帮人是人精,谁敢头一天就动他?收监、候审、走流程——流程还没走完,第七天夜里,他买通狱卒,大摇大摆出了大狱。出城换马,一路狂奔。臣启程回邯郸的时候,咸阳四门正在贴他的海捕文书,悬赏千金。
那他如今……
人已经到了。苏代压低声音,臣前日入宫复命,王上亲口跟臣说——七八天前,有个秦国逃官叩关请降,献上了长平秦军的布防图、屯田营的虚实,还有一肚子秦国内部见不得光的勾当。王上见了他半个时辰,赏了城南一座宅子。
臣当时一听秦国逃官四个字,就知道是他。
赵胜皱眉:此人卖主求荣,他的话,可靠吗?
他献的那些东西,跟臣在咸阳亲眼所见,对得上七八成。苏代淡淡道,其余的——君上放心,臣已经跟王上说过了:郑安平的话,当柴烧可以,当梁柱,不行。
这种人,留着,且看他还能吐出什么。
——
当天夜里,王宫正殿,议到了后半夜。
……联楚、联魏的使者,三日后出发。赵王的声音透着久违的底气,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都是恨秦的。金银、玉璧、美玉,府库里有的,都带上。
臣领旨。平原君躬身。
另外——赵王犹豫了一下,代郡的军报,诸位都看了。李牧在北边,一年三捷,东胡人现在听见两个字就跑。朝中有人跟寡人说,应该把李牧调回来,镇守邯郸。
殿上一片议论。虞卿出列:大王,北边没了李牧,东胡南下,代郡危矣——
东胡是疥癣,白起才是心腹!赵王烦躁地一挥手,长平之后,邯郸城里还有几个能带兵的名将?廉颇老将军气病了,乐乘死了,田单在赵国养老不理事——寡人手里,就剩李牧这一张牌!
召李牧回朝述职!寡人要当面问问他——邯郸,他守不守!
——
李牧是半个月后进殿的。
这位北边杀出来的名将,四十来岁,脸膛被漠北的风沙吹得又黑又糙,进殿的时候一身旧皮甲,甲叶上的刀痕都没修,往那儿一站,满殿的锦绣公卿里,像杵了根烧火棍。
但他一开口,满殿都静了。
大王问臣,邯郸守不守。李牧的声音不高,臣说两句实话。
第一句:守。邯郸是大王的根本,不能不守。臣已勘察过武安一线的山川——从武安到邯郸,二百里,可筑三道防线,白起十年也啃不动。
第二句——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请大王,三年内,不要再想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