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百官退尽。
章台宫里,炭火烧得正旺。内侍们撤走了残席,摆上一张矮案,两坛酒,一碟酱菜,一碟炙肉——就这么点东西,比满桌的山珍海味都实在。
秦王屏退了左右,连内侍都轰了出去,亲手给白起倒了一碗酒。
白起坐下了。一君一臣,隔着一张矮案,像两个要彻夜下棋的老头。
白起,秦王先开口,寡人今天不绕弯子。寡人今年五十四了,一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年轻的时候服太后,后来服范雎的脑子——范雎帮寡人夺了王权,寡人拿相位还他。这份账,寡人认。
可现在,寡人服你一半。
一半?白起挑眉。
你打仗,寡人服。二十年,战无败绩,这没话说。秦王端起酒碗,可你不打仗之后的那些事——收降卒、屯田、买锄头——寡人看不懂。寡人看不懂的东西,寡人就睡不着。
所以寡人问你一句实话,你给寡人一句实话。
老秦王放下碗,眼睛在炭火后面,亮得吓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殿里静了很久。
白起端着酒碗,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王上,臣也想问王上一句实话——您要这天下,是想,还是想?
什么意思?
要,是打下来。一座座城啃,一年年地啃,啃到邯郸,啃到蓟城,啃到大梁——每啃下一座,大秦的兵,尸横遍野。啃完六国,大秦的青壮,死得剩不下几成。到时候天下是您的,可地里没人种了,工坊里没人做工了,您抱着一堆空城,给谁当皇帝?
拿,就不一样了。白起的眼睛也亮起来,拿,是让六国的人,自己把天下给大秦。赵国的降卒在大秦的田里吃饱了饭,会写信告诉赵国的爹娘;韩国的工匠在大秦的工坊里挣到了钱,会告诉韩国的乡亲;楚国的商人从咱们的官道上挣了钱,回去会告诉楚王——跟大秦作对,是跟自己饭碗作对。
人心这东西,王上,砍是砍不死的,饿也是饿不死的。白起身子前倾,一字一顿,但它会算账。哪边活得好,它往哪边倒。
臣想干的,就是把这两个字,替大秦干好。
秦王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炭火爆了个响。
那兵权呢?秦王忽然问,声音冷下来,你说的这些,哪一样,离得开兵权?
离不开。
那寡人今日若是非要收你的符呢?
符就在臣腰间。
白起解下虎符,双手捧着,放在矮案上,推到秦王面前,推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王上拿去。
秦王看着案上那半块铜符,没动。
王上拿去之前,白起的声音很稳,臣只求王上听完最后一句。符,您收得走。可这符背后是什么——是二十八万降卒认的那口饭,是十万秦军认的那个不拿弟兄们的命填战功的武安君,是赵国百姓嘴里那句还是武安君仁义。这些东西,不在符上。
它们在我白起这个人身上。
您收走符,杀了我,容易。然后呢?换一个人去接那二十八万人?您赌他接得住吗?接不住,长平谷里那四十万人的坟,就是两个月之后您要收的庄稼。
大殿里,炭火静静地烧。
秦王盯着那半块虎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老秦王忽然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摆手:
收起来,收起来!寡人就是试试你——你还真敢给!
臣知道您在试。白起把符揣回腰间,也笑,可臣也得让您试明白了——臣这个人,您用着放心,杀着烫手。
你呀你——秦王指着他,摇头,满朝文武,跟寡人耍心眼的多了,敢跟寡人说大实话的,就你一个。
寡人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图什么?别跟寡人说忠君报国,寡人不信。
白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臣图什么……他望着殿外的夜色,声音低下来,臣图的是两千年后,史书翻到臣这一页,写的那句话。
哪句?
白起,寿终正寝,百姓巷哭三月。
就这个。
秦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案:
好!好一个寿终正寝!白起啊白起,满朝都说你变了——你哪是变了,你是把两个字,活成了人!
行了,滚吧。老秦王摆摆手,端起自己的酒碗,滚回你的长平,种你的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