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章台宫,大宴。
天还没黑透,宫门外就车水马龙。百官穿着最好的朝服,互相拱手,笑容满面,眼神飞来飞去——都在找范雎。结果应侯大人来了,坐得远远的,一副老夫今日只喝酒的架势,谁敬酒都只是笑眯眯地抿一口。
主角是踩着钟声进殿的。
白起一身玄色礼服,进殿的时候,满殿的谈笑声地低了一半。不少老臣下意识地绷直了腰——这帮人里头,至少三分之一,当年是在白起麾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可今天这位杀神,进门先冲四下拱了拱手,笑呵呵的:诸位大人,别拘着啊,该吃吃该喝喝。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宗室看得目瞪口呆,扭头跟旁边人咬耳朵:
这……这是白起?老夫怎么瞅着像邻家种地的老赵头?
嘘——慎言!
慎什么言!老夫当年亲眼见他在鄢郢下令放水,一城的楚人——老宗室比划了一下,忽然卡住,压低声音,现在他管本官叫老哥哥。老夫这一宿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那位幽幽道:您呐,就当他是真种地去了。
种地的能把赵王吓到尿裤子?
……那您就当,他在种一种咱看不懂的地。
——
酒过三巡,秦王放下酒爵,大殿里瞬间安静。
长平一役,武安君功盖天下。老秦王的声音不疾不徐,赏——加封武安君食邑万户,金两千镒,帛千匹。
谢王上。白起出列谢恩。
另——秦王拖长了调子,武安君久在军旅,鞍马劳顿。如今天下暂安,赵人纳贡,长平屯田也上了轨道。武安君年……也不小了,不如留京辅政,安享富贵。军中之事,朝廷另择良将便是。
来了。
满殿的目光一下聚到白起身上。留京辅政?好听!说白了——夺兵权,调虎离山!
白起放下酒爵,出列,躬身:
王上厚爱,臣感激涕零。不过臣斗胆,请王上容臣算一笔账,再定去留。
臣营中现有降卒二十八万七千。这些人,去年此时,还是跟大秦拼命的死敌。如今他们肯下地、肯干活、肯守秦法,不是他们忽然变善了——是因为臣在那儿压着。臣若在,他们是屯田的良民;臣若离——白起抬起头,换一位将军去接,新将镇不住,降卒营一旦生变,二十八万人炸了营,长平到函谷关一线,千里烽火。王上,这个后果,谁担?
殿上一片抽气声。
秦王盯着他,没说话。
所以,白起话锋一转,躬身到底,臣请王上再容臣三年。三年后,屯田自给,降卒归心,天下再无人能借二字生事——到那时,别说留京,就是让臣回家卖炊饼,臣绝无半个字。
卖炊饼三个字一出,殿上有几个人没绷住,地笑了。
秦王嘴角也抽了一下,刚要开口——
启奏王上!
御史台的方向,一个人影出列,捧着笏板,义正辞严:
臣,御史大夫属官灶,有本要奏!
来了。白起眼角的余光扫过远处——范雎端着酒爵,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
臣要奏武安君——通敌卖国之嫌!
满殿哗然。
长平和谈,武安君弃赵国六城不取,反索工匠两千户、农具十万、耕牛三千——这些东西,不入国库,不进少府,尽数落进武安君自营之屯田营!赵人的锄头,喂的是武安君的私名!六城之地,那是大秦将士用命换来的,武安君一句话就拱手让人——臣请问:这六城,是王上的六城,还是他白起的六城?!
这话毒。不咬人,咬。
白起身都没起,等他说完,慢悠悠地问:灶大夫说完了?
臣——
说完了就听本君说。白起转向御座,王上,臣为何不要六城,先要锄头——请王上先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章武捧着一个木匣进殿,当众打开——里头,是十几封誊抄的书信。
这是什么东西,诸位大人可能要问。白起拿起最上头一封,这是自我军屯驻长平以来,有人写给邯郸的密信。每一封上,都有我军兵力部署、粮道走向、降卒营虚实。落款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