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人的酒爵掉在了案上。
监军郑安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是郑安平,郑监军。
你血口喷人——郑安平蹦起来,尖着嗓子喊,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一个——
郑监军急什么。白起笑眯眯的,本君还没念呢。要不,当众念一封?赵王陛下钧鉴:秦军新得强弩,射程倍于旧制,然数量有限,仅五十具,不足为虑……——哎呀,这一条,倒是替我军保守了秘密。本君谢过郑监军?
郑安平腿一软,跌坐回席上。
来人。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门开,廷尉的缇骑已经候在外头——敢情人家早就到了。两名缇骑进来,架起郑安平就往外拖。这位监军大人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朝着范雎的方向嘶吼:
应侯——!应侯救我!我是奉——
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人拖出去了。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范雎脸上。
老相国端着酒爵的手,稳如泰山,缓缓起身,出列,撩袍,跪倒——
王上。老臣举荐失察,罪该万死。请王上,降罪。
秦王看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削俸一年,闭门思过,门客名册,重造一册,报廷尉备案。秦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应侯,你这张嘴,举荐人的眼光——往后给寡人把严点。
老臣,谢恩。
范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没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淬了毒的光。
郑安平你个废物——要咬,你也等出了殿再咬啊。
——
风波过去,酒宴继续,气氛却再也热不起来了。
秦王重新端起酒爵,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武安君。
臣在。
你那二十八万降卒——老秦王眯着眼,隔着满殿的烛火,直直地看过来,今日满朝都说你仁义。寡人只问你一句。
四十万赵卒,果真不除后患?
大殿里,针落可闻。
白起放下酒爵,缓缓起身。他没有看秦王,而是环视了一圈满殿的公卿,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诸位大人,可知道长平之战后,邯郸城里在传什么?
没人答。
本君告诉你们。白起的声音很平,本君放回去的十一万降卒,到邯郸的第二天,就被编进了罪卒册——修王陵、守边塞、开盐池,非有功不得释。有家难回。上个月,光是从邯郸回本君屯田营的,就有三百多人。
而在本君的营里,他转回身,面对御座,一字一顿,他们顿顿有饭,开春分田,军功能赎罪,军功能换爵。
杀之,得一时之功。赵国户户戴孝,人人死战——往后大秦的兵,每攻一座城,都要拿人命去填。
收之,得万世子民。邯郸人现在骂的,不是本君白起——是他们自己的赵王。
王上。白起躬身到底,四十万人的死活,是两个字定不了的。能定它的是——您要一个尸山血海的天下,还是要一个跪着求大秦收留的天下。
大殿里,死一样静。
良久,御座上,老秦王忽然笑了。
好一个杀之得一时之功,收之得万世子民
武安君——他站起身,宴席散了,你留下。
寡人与你——单独喝两杯。

